第十九章 她去过塔里
他伸出一只正在变得透明的手,探向身边那块发光的碎石。手指触到石面的瞬间,碎石的光芒忽然亮了一瞬,像是石头认出了他。空洞是魂印坠落时留下的痕迹,空洞生出了他。他和这些石头是同一种东西——都是魂印经过之后,留在原地的空。石头被封在空洞里数万年,他被锁在封印里数万年。现在空洞崩塌了,封印解除了,石头开始发光了,他也开始消散了。
“值得。”老者说。
叶青云蹲在他身边。紫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碎石的光芒,也倒映着老者正在化作光点的面容。
“什么值得?”
“守了几万年,值得。空洞是空的,但守洞不是。你娘说得对,真正的空洞没有底。老夫守了几万年,守的是一个有底的洞。洞底破了,老夫才知道——原来洞底下有人。你娘,姜玄都,太虚,苏星河,还有你。空洞不是空的。空洞底下,一直是满的。”
他的手指从碎石上滑落。指尖离开石面的那一刻,碎石的光芒缓缓黯淡下去,恢复成了之前那种呼吸般的微光。但他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鬼族魂印被取走之后,鬼族王族的血脉从此不再完整。历代鬼王登基前都要去鬼哭峡外听一夜,听老夫的哭声。他们以为是魂印在哭,是先祖在哭。其实是老夫在哭。数万年,老夫坐在空洞里,眼泪流成了雾气,遮住了眼睛。雾气从裂缝渗出去,沿着忘川的水汽飘到鬼哭峡,变成了他们听到的哭声。”
“老夫欠鬼族一个道歉。”
叶青云沉默了片刻。
“鬼族当代的公主,在空洞上面等着。她叫洛璃。她的魂印也是残缺的。历代鬼王都修不到渡劫境,她也修不到。但她没有在鬼哭峡外听一夜。她走进来了。白骨岭,枯树,铜钱,镇魂结,空洞,裂缝,她一路走进来了。”
老者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浅灰色的瞳孔里,那圈淡金色的光环微微收缩。
“她进来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咧开的笑——他的面容已经透明到几乎无法做出表情了——是一种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光。淡金色的光环亮了一瞬,像是数万年来第一次,有什么东西在那圈光环里被点燃了。
“让她下来。”
叶青云站起身,抬头望向穹顶塌陷的豁口。幽冥域永远黑暗的天空中,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芒。那是洛璃的长发。她站在豁口边缘,银发在忘川水汽凝成的风中轻轻飘动。黑猫蹲在她肩头,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小小的灯笼。
“洛璃。”叶青云的声音穿过塌陷的穹顶,在空洞废墟中回荡。
银白色的光点动了一下。然后从豁口边缘飘落下来。洛璃跳下来的时候,银白长发在身后散开,像一面坠落的旗帜。黑猫从她肩头跃起,比她更快地落在空洞底部的碎石堆上,碧绿的眼睛环顾四周发光的石头,尾巴高高翘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不是警惕,是问候。
洛璃的脚落在碎石上。她没有看四周发光的石头,没有看穹顶塌陷后露出的天空,没有看叶青云。她的目光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碎石堆中那个正在化作光点的老者身上。
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发光的碎石上。石头在她脚下亮起又黯淡,像一串正在熄灭的脚印。她在老者身前停下,然后跪了下来。不是鬼族公主对臣民的跪,是更古老的——鬼族王族在祭祖时才会行的礼。双膝落地,双手掌心朝上平放在膝前,额头贴地。眉心的朱红魂印紧紧贴着发光的碎石,像一枚烙在石头上的印记。
老者透明的手指动了动。
“你祖母,小时候来过空洞。”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像碎石之间的风声,“她没有跳下来。她站在豁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那时候老夫眼窝里的雾气还很浓,看不清她的脸。但老夫记得她的声音。她说——洞里有人。”
洛璃的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在微微发抖。
“祖母从鬼哭峡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寝宫里七天七夜。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她退位让给了我父王,自己进了镇魂塔。”她的声音闷闷的,从碎石之间传出来,“鬼族史书记载,她是历代鬼王中唯一一个主动退位的。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父王登基前去鬼哭峡外听了一夜,回来头发白了一半。我问他在峡谷里听到了什么,他不肯说。他只说了一句话——你祖母没有从塔里出来。但塔里也没有她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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