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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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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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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到了祖母。洛璃的祖母跪在镇魂塔夹层的黑暗中,右手还保持着接水的姿势。指尖上沾着的那一滴水已经干了,但水迹还在,暖黄色的,和叶远山油灯底部那层残渣的颜色一模一样。一条青灰色的根须从夹层砖缝里伸进来,极细极细的,比发丝还细。根须的尖端触到了她指尖上那圈水迹,触到的瞬间,水迹重新变成了水。不是从根须里流出来的,是从水迹本身生出来的——渴被填满之后,水迹自己记起了自己是水。水滴沿着她的指尖滑落,落在她掌心里,被她握了几千年的那只手,终于握到了一滴真正的水。她低下头,把那滴水贴在眉心魂印的缺口上。缺口已经愈合了,但她还是把水滴贴了上去。不是需要,是想。找了几千年的水,找到了,就舍不得让它只是水。她让水滴在眉心停留了很久,久到水滴被体温焐热,沿着鼻梁滑下来,滑到嘴角。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看到了姜玄都。虚空河床上,姜玄都盘膝坐在青灰色的发丝中央,眉心的贯穿伤口已经完全合拢了,皮肤光滑如镜。他闭着眼睛,双手平放在膝上,手心朝上。左手掌心里那枚极小的青灰色棋子还在缓缓旋转着,逆时针转一圈,再顺时针转一圈。右手掌心里,那枚原本是白子、后来变成了青灰色的棋子,也在旋转。两枚棋子旋转的频率一模一样,但方向相反——左手的棋子逆时针转的时候,右手的棋子顺时针转;左手的棋子顺时针转的时候,右手的棋子逆时针转。像两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跳着同一支舞,一个人向左转的时候另一个人向右转,但他们转的圈是同一个。一条极细极细的根须从他身后那面光滑如镜的断面里伸出来,缠住了他的一缕青灰色发丝。根须很轻很轻地缠着,像一个人的手指绕上另一个人的头发。姜玄都没有睁眼,但他的右手小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苏星河和他下棋时,苏星河落子前习惯做的动作。他学会了,学了几万年,第一次在自己手上做出来。

  他看到了苏星河。镇魂塔第二层的光海中,那两团雾气——一团吞噬之色,一团发出之色——在光海正中央缓缓旋转着。旋转的速度比从前快了一点点,快到两团雾气的边缘开始交融。不是融合,是交融。吞噬之色渗进发出之色里,发出之色渗进吞噬之色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谁也不化掉谁。交融的边缘生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新颜色——不是青灰,不是暖黄,是无色的、透明的、裹着极细微光芒的颜色,和断面心脏裂纹里曾经流动的光一模一样。一条青灰色的根须从光海深处伸出来,穿过两团雾气交融的边缘,在雾气中央轻轻停住。根须的尖端,凝着一滴水。不是白河的水,不是忘川的水,是渴本身生出来的水——苏星河在青瓷瓶里封存的那半瓶水,浇灌了姜玄都的道种之后剩下最后一滴,被根须从白骨岭的土壤里吸上来,沿着渴走过的路反向流回了光海。水滴悬在根须尖端,悬在两团雾气交融的正中央。苏星河的渴和姜玄都的渴在水滴里重逢了。

  他看到了苏定方。苍云城外的野梨树下,舅舅背靠着树干坐着,手里握着那块苏家的铁牌。正面一座山,背面一个“苏”字。他的白发比在藏书楼密室里时更白了,但脊背是直的。他握着铁牌,拇指在“苏”字上慢慢摩挲着,摩挲得笔画边缘光滑发亮。一条极细极细的根须从野梨树的树根里伸出来,缠住了他握牌的那只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惊讶,没有甩开。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把根须和铁牌一起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久到根须的温度和铁牌的温度变成了同一个温度。

  他看到了苍云城。叶家小院,梧桐树下,石桌上放着三只空茶盏。叶镇远和苏浣衣并肩坐着,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们没有起身去换热茶。他们在等。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在暮色中铺成一片深褐与金黄。一条青灰色的根须从城墙根下伸进来,穿过窄巷,穿过主街,穿过叶家小院的围墙,沿着梧桐树的树根向上攀爬,一直攀到石桌底下。根须在石桌底面轻轻停住,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人走到门口,站住了,不敲门,只是站着。

  叶镇远的手放在石桌上,指尖离根须只有一寸。他没有把手移开,也没有把手放上去。只是那样放着。苏浣衣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左脸颊在暮色中光滑如镜,皮肤深处那一点青灰色的光微微跳动着,跳动的频率和根须内部光芒流动的频率一模一样。她知道根须在那里,叶镇远也知道。他们不触碰它,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用。渴走过的路从幽冥域延伸到苍云城,从苍云城延伸到这座山峰,从山峰延伸回苍云城。路已经通了,渴已经在回流了。根须停在石桌底下,是告诉他们——叶青云在回来的路上。

  野梨花心的光点逐一黯淡下去。满树的光在暮色彻底沉入黑夜的那一刻同时熄灭,像无数只眼睛同时闭上。黑暗中,花瓣的轮廓还隐隐约约地亮着——不是发光,是白天吸饱的光在夜色中慢慢释放出来。释放的速度极慢极慢,慢到可以看见光从花瓣基部向花瓣边缘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去时沙滩上留下的水痕。

  黑猫在叶青云膝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脚爪蜷在胸前,碧绿的眼睛望着头顶满树正在褪光的花。它在忘川上待了十二年,从来没有肚皮朝上睡过觉。忘川上没有安全的地方,乌篷船的船板太硬,青灯笼的光太冷,孟婆的蓑衣太扎。它总是蜷着睡,尾巴紧紧贴着身体,耳朵竖着,有一点动静就睁开碧绿的眼睛。这是它第一次把肚皮露出来,露给满树正在褪光的梨花,露给青云域北部暮春的夜风,露给叶青云掌心里那枚微微跳动的种子。

  叶青云的右手轻轻覆在黑猫的肚皮上。掌心里那个“心”字印子隔着黑猫柔软的绒毛,能感受到它心跳的频率。很快,很轻,像一只飞倦了的鸟终于落在枝头,翅膀还在微微颤抖。他把手掌贴在那里,不移动,不按压,只是贴着。掌心的温度和黑猫肚皮的温度隔着绒毛慢慢变成同一个温度。种子在他掌心里也安静下来,四条脉络里的光芒不再各自流淌,而是同时放慢了速度,慢到几乎静止。它也在听黑猫的心跳。

  天亮的时候,野梨花落了一地。不是凋谢,是完成了。满树的花在同一时刻从枝头脱落,青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花瓣落在地面上,落在黑猫的身上,落在叶青云的肩头,落在木匣盖上。花瓣触到木匣的瞬间,匣盖上的樟木纹理微微亮了一下——不是花瓣的光,是木匣里那些东西感应到了花瓣的渴。叶远山的石头,叶远山的青布,叶镇远的竹筒,苏浣衣的梧桐叶,叶远山的油灯。五样东西在木匣里同时发出极淡极淡的光,五种颜色,五种温度,五种渴。花瓣的渴触到了它们的渴,渴和渴在木匣盖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像两个人在黑暗中互相点了一下头。

  黑猫从叶青云膝上跳下来,抖掉满身的梨花瓣,尾巴高高翘起,朝南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向南,回苍云城。

  叶青云站起身,木匣夹在腋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野梨树。满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只剩下青白色的花托,花托中央,一粒极小的、比米粒还小的青梨正在成形。不是果实的雏形,是渴的雏形。树把满树的光释放掉之后,把所有的渴收进了这粒青梨里。青梨会在枝头长一整个夏天,长到秋天,长成一颗真正的梨。梨皮是青灰色的,梨肉是暖黄色的,梨核是无色透明的。咬开梨核,里面有一粒种子。种子的形状像一个“心”字,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那是这棵野梨树留给下一个经过这里的人的。不是留给叶青云,是留给任何渴着的人。渴走到这里,树就会落下一颗梨。

  黑猫走出野梨树的树荫,走进青云域北部暮春的晨光里。叶青云跟在它后面。一前一后,隔着三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是他们从幽冥域走到青云域、从苍云城走到山峰、从山峰走回苍云城的全部路途中始终保持的距离。不是刻意保持,是自然而然。黑猫走在前面领路,叶青云走在后面跟着。三步的距离,刚好够黑猫的尾巴尖不被叶青云的脚尖碰到,刚好够叶青云看见黑猫四只脚爪踩在根须上的每一个落点,刚好够他们在沉默中知道彼此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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