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夏至
夏至这天,苍云城的太阳从东偏北的方向升起来。姜梧在梧桐树根下睁开眼的时候,晨光正好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左脸颊烙印那片第五片叶子的雏形上。光斑极小,比铜钱还小,但温度比春天任何一天都高。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光斑,指尖触到烙印深处那粒胚芽在夏至第一缕阳光中微微震颤了一下——不是冷,是感应到了阳气最盛的日子来了。满树梧桐叶在晨光中纹丝不动,没有风,叶片全都安静地摊开着,叶面正对着东面的山脊线,把夏至最长的日照一滴不剩地收进叶绿体里。
面点铺的伙计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夏至要吃面,这是苍云城的规矩,他用芒种收上来的新麦粉昨晚就和好了面醒在案板上。面团醒了整整一夜,面筋在酵母的呼吸里慢慢氧化,从麦粒内部半结晶的淀粉颗粒变成了极柔软极筋道的面筋网络。他把面团从案板上拿起来的时候,手掌隔着面团的厚度感应到了面筋网络在夏至凌晨微凉的空气中微微收缩——那份筋道和立夏的新麦饼、小满的青麦仁完全不同。他把面揉了三遍,每一遍都揉得极用力,额角的汗珠从鬓角流下来滴在案板上。擀面杖在面团上滚动的时候,面饼在杖下越擀越薄,薄到几乎透明,可以隔着面皮看见案板木纹的走向。他把面皮叠起来切成极细极细的面条,抖开的时候面条在他手指间轻轻弹跳着,那份筋道从指尖传上来——面筋把整条面拉得极均匀极细长,在晨光中泛着极淡极淡的珠光,和立夏蚕茧壳的颜色一模一样。
姜梧赤着脚走进面点铺的时候,伙计正把第一把面条下进沸水里。面条在沸水中翻滚着,从柔软变得筋道,从半透明变成乳白色,那股新麦特有的香气从锅里涌出来。她站在灶房门口,把右掌心里那片梧桐叶轻轻覆在锅沿上,隔着铁锅的厚度感应到面条在沸水中淀粉糊化时那极细微的膨胀。伙计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浇上一勺昨晚用骨头熬了一整夜的汤,撒了一小撮葱花。他把碗端给她,她捞起一筷面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从筷子间滑过嘴唇时那份筋道滑爽是芒种新麦独有的劲道——不是春天青麦仁那种还在生长的柔嫩,是阳气最盛时从成熟麦粒里迸发出的饱满。她把这份夏至正阳的饱满滋味收进了梧桐叶中。
苏浣衣在梧桐树下擀馄饨皮。她是青云域南边的人,南部夏至不吃面吃馄饨,她把新麦粉揉成面团擀得极薄极薄,切成小方块包上荠菜和肉末。荠菜是清晨去城外野地里采的夏至荠菜,和惊蛰荠菜完全不同——惊蛰荠菜刚冒头叶子带着冻伤的紫红,夏至荠菜已经长老了叶缘带着极细极细的锯齿。她把荠菜在沸水里焯熟挤干水分切得极细,和肉末拌在一起包进馄饨皮里,手指极灵巧地对折、捏紧、一折一翻,一只元宝形的馄饨就落在案板上。洛璃也在旁边学包馄饨,她握过剑的手极稳,很快馄饨皮在她指尖也折出了元宝形,和去年冬至跟外婆苏浣学做年糕时糊了满手湿粉相比,夏天的她已经能把面粉掌控得恰到好处。
馄饨在沸水里煮得浮起来捞在碗里,汤是界河变清之后的水。姜梧坐在石桌旁端起碗,汤面上浮着极细极细的油花,她把第一只馄饨轻轻吹凉送进嘴里咬开,面皮极薄极滑,荠菜的清香和肉末的鲜美在舌尖同时炸开。她把这份南方馄饨和北方面条在夏至这天同时出现在梧桐树下石桌上的交汇温度,一并收进了梧桐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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