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处暑
苏浣衣在院子里收夏衣。她把整个夏天用过的蚕丝夏被、粗陶凉茶碗、蒲扇、一件一件收起来。蚕丝夏被在井水里洗过,挂在梧桐枝丫间的竹竿上晾晒,夏被极薄极轻,处暑的太阳晒在丝面上泛着极淡极淡的珠光。蒲扇是她在夏至那天用梧桐林里采来的蒲葵叶编的,扇了一整个夏天,扇面被手掌握得光滑发亮,扇柄上系着的青布条从翠绿褪成了灰白。她把这些东西收进樟木箱,又取出去年深冬缝好的秋衣——用立秋新纺的蚕丝混着新棉絮成极轻极暖的夹袄,袄面是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和处暑清晨梧桐叶背那层银白色绒毛的颜色一模一样。
洛璃在旁边帮着叠秋衣。经过一整个春夏的历练,她现在叠衣服的手法已十分熟稔,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袖口对齐衣摆,领口翻好。她发现每一件秋衣的袖口内侧都绣着一小片极小的梧桐叶——不是装饰,是苏浣衣缝秋衣时的习惯。绣这片叶子不是为好看,是让穿衣服的人知道这件衣服里絮着梧桐树今年春天落下的第一层绒毛,那层绒毛是梧桐树在惊蛰之后用来保护新芽的,芽苞展开之后绒毛就随风飘落了,苏浣衣每年春天去梧桐林里收集这些飘落的绒毛,洗净晾干存到秋天絮进夹袄里。这些梧桐绒毛能在秋天保暖,而洛璃此刻动作轻柔认真,眼神和指尖的力度都透出对这份心意的珍重。姜梧把这份细密的心意与温柔的叠衣动作,连同秋衣里封存的梧桐绒毛温度一并收进了梧桐叶中。
老郎中把药臼从梧桐树下搬回了药铺。夏天在树下配清暑散、熬三伏汤,处暑之后早晚凉了,药臼要搬回屋里。他用软布蘸着井水将药臼内壁残留了一整个夏天的药粉、蜂蜜、姜汁痕迹一寸一寸地擦洗干净。擦到臼底时,布上沾着一小片极细极细的粉末,是大暑最后一锅三伏汤留下的,他将那片粉末轻轻吹进窗外梧桐树根旁的泥土里。今天小暑开始配的三伏贴也要全部收起了,他把剩下那点三伏贴药膏装在青瓷瓶里密封好,放在药柜最高处,又在药柜下层拿出另一只青瓷瓶——里面装的是去年秋天熬的秋梨膏,还剩小半瓶。他在瓶底用指尖叩了叩,听瓶壁传出极沉闷极温润的回声,膏体还润着没有干。他点点头,说该熬今年新的了,等秋梨下来就熬。
姜梧帮着他把药臼搬到药铺门口的石阶上晾晒。药臼和药杵在处暑上午的秋阳中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臼底的凿痕,石质从夏天的滚烫变成了微温。
值夜守卫在城门洞里开始囤木炭。每年处暑他都要从城外的炭窑定新炭,处暑定下的炭在霜降前烧好正好赶上冬天用。他跟窑主商量炭的尺寸,说今年要多烧些梧桐木炭——他在城门洞里值了好几年的夜,每年冬天都烧梧桐木炭,发现梧桐木烧起来没有烟,火焰是极淡极淡的琥珀色。梧桐林去年冬天间伐了一批老枝就是留着烧炭的,今年处暑正好送去炭窑。他在本子上一笔一笔记下每一车炭的来源和数量,字写得不算工整,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梧桐木炭三车,松木炭两车,杂木炭两车。
姜梧赤着脚从旁边走过,弯腰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他刚记录完统计数字的账本纸面。他抬起头说,每年冬天城门洞里的炭火盆就是他值夜唯一的伴儿,炭烧得好夜里就不冷,炭烧得不好烟熏得眼睛睁不开就难熬。所以他每年处暑都要亲自去炭窑督办。姜梧把这份珍重与用心收进了梧桐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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