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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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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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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肆老板娘在小寒这天把地炉烧到了冬天最旺最稳的状态。冬至时地炉铁板被烧得微微泛红,小寒她又在炉膛里加了两块最耐烧的松木老炭,铁板从微红变成了暗红,整间铺子被烤得极暖极干燥极舒服。她在粗陶壶里全天焖着小寒驱寒茶——不是冬至的红枣桂圆枸杞甜茶,而是老茶骨为底、姜片为骨、肉桂为气,小寒这天多了一味花椒。花椒是大暑时从城西老树上摘下来晒干的,老郎中替她存了一小袋在药柜最深处,说花椒温中散寒,小寒前后用最能驱骨子里的寒气。花椒在壶里极缓慢极均匀地释放出那股极麻极暖极深沉的辛香,和肉桂的浓郁、姜片的辛辣、老茶骨的醇厚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茶汤从壶嘴倒出来时是极深极浓的暗红色,和大雪驱寒茶的沉底深红、冬至养生茶的琥珀色、小寒这壶茶的麻香深褐形成了整个冬天茶汤颜色的渐深序列。她把第一碗驱寒茶放在临窗桌子的正中央,碗里的热气极浓极白极有力地升腾着。姜梧端起粗陶碗,碗沿贴在左脸颊烙印那片叶柄基部的门上,小寒驱寒茶极烫极辣极麻,那股麻意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里,把胃里深处那些连冬至羊肉饺都没能驱散的极细微极顽固的寒气一点点逼出来。她把这份麻暖深透的力量收进了梧桐叶中。

  老郎中开始熬小寒护阳膏。他前几天从阁楼上取下冬至用剩的半截党参、几根黄芪、一小把当归,又在药柜最深处翻出去年立春时存下的几味引经药。他说大雪膏是补藏,冬至膏是封阳,小寒膏是护阳——冬至一阳生,阳气在体内刚刚萌生,像一粒极小的火种,小寒时节外面天寒地冻北风如刀,这粒火种最容易熄灭,所以要护。他在砂锅里放进党参、黄芪、当归、肉桂、附子、干姜,用井水浸了一整夜,小寒凌晨开始文火慢炖。附子是大毒之药,他极小心极精准地控制着火候和用量,每加一小片都要放在戥子上极仔细地称过,再用舌尖极快地轻舔一下确认药性。他在砂锅前守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傍晚,锅里的药汤从浑浊变得清亮从清亮变得浓白从浓白变成极深极沉极醇的黑褐色。他把第一勺小寒护阳膏刮进小瓷碟里,膏体极细腻极柔滑极醇厚,附子的刚热在干姜的温散、肉桂的辛甘、党参的甘平共同作用下被驯得极温润极绵长。姜梧用小木勺舀了一点含在嘴里,膏体从舌尖滑过咽喉落进胃里,一股极深极缓极持久的暖意从胃里极缓慢极均匀地向四肢末梢蔓延,和冬至膏封藏极致的微温、小寒护阳膏守护那粒新生火种的深沉暖流形成了深冬药力递进的完整层次。她把这份护住微弱火种的用心收进了梧桐叶中。

  值夜守卫在小寒这天把炭塔重新加固了一遍。冬至炭塔垒到冬天最高,小寒的风太烈,他在炭塔外面加了一圈用粗铁丝编的防风罩,罩子外面再裹一层浸过井水的厚草席。井水在风中极迅速地冻结在草席表面,结成了一层极薄极硬极亮的冰壳,风打在冰壳上,发出极清脆极密集的声响,和在城门洞里值了好几年夜听过的那无数种风声——春夜微风拂过青石墙面的吸息、夏夜蝉鸣与炭火交织的低吟、秋分星河下疏朗的长啸——都不同。小寒的风是碎冰之声。他把炭塔裹好之后,又把手放在冰壳上试了试,极满意地说了句风进不去了,里面的炭能多烧一整夜。他又把石墩往炭火盆正前方挪了挪,让冰壳外面尖啸的风声被挡在城门洞之外,城门洞里极安静极温暖,只有炭火极细微极均匀的燃烧声和陶壶里老茶保温时偶尔发出的一两声细响。姜梧赤着脚从旁边走过,弯腰把手掌贴在草帘外那层冰壳上,隔着极薄极硬极亮的冰壳感应到了里面炭塔极稳极久极可靠的温度。那份在最烈寒风中为整座城门洞筑一层又一层防风罩的守护被她收进了梧桐叶中。

  巷子尽头那扇窗户上,女孩的窗花在小寒夜风中微微发亮。冬至那片雪花正中央的浅金色太阳还在,但小寒这天她在太阳旁边贴了一堵极小的墙——用好几层桑皮纸裱在一起极厚极硬,墙上剪出极细密极整齐的砖缝纹路,和值夜守卫在城门洞青石地面上刻下的那排日影线几乎一模一样的排列。她昨天傍晚去城门洞送父亲新织好的围巾时,站在草帘冰壳外面听了许久,记住了城墙砖石抵御风雪的姿态。她在墙的旁边又剪了一小团极旺极红的火苗贴在墙内侧,火苗的光芒映在墙面上,把砖缝染成了极淡极暖的橙红色。她母亲问为什么太阳旁边要贴墙,她说冬至的太阳是刚生出来的,太小太弱了,小寒的风太大了,刚生出来的小太阳需要一堵墙替它挡风,墙不用很高,刚好能挡住风口就行。姜梧看见窗户里面桌角还散放着一小片试验失败、被揉皱的桑皮纸,旁边搁着几把女孩自己削的竹剪刀。她把这份为微弱太阳亲手筑一堵挡风墙的认真与温柔收进了梧桐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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