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清明茶
第二口敬活人。他抿得比第一口更少,但茶汤在舌尖的苦味反而更深更重。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咽下去,而是让茶汤在口腔里极缓慢极均匀地流遍每一个角落。上颚、齿龈、舌根、颊壁,所有能被茶汤浸润的地方全部被那股极原始极野性的苦涩包裹住了。眼眶微微发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苦。苦到了极致的茶把身体深处封存了很久的那些极细微极隐秘的疲惫全部逼浮到了表面。他咽下第二口,那股苦从喉咙落进胃里,这一次没有灼烧感,而是极沉极稳极安静地坠入丹田,在道种四片叶子的表面凝成极细极密极均匀的一层苦霜。苦霜覆在叶片上,叶片极轻极缓极柔和地微微颤动着,像被一场极细极密极安静的秋雨轻轻洗过。
第三口敬还没死但快要死了的人。他端起第三杯,杯底只剩最后几滴茶汤。他仰头喝完,茶汤极快速地滑过喉咙,苦味极短极猛地一冲然后消散。舌根深处泛起那股老松鼠妖说过的回甘——不是甜,是苦到了极致之后苦本身化成的味道。不是糖的味道,不是果实的味道,不是泉水的味道。那是极其细微极其干净极其安静的一片空白,在舌根最深处极缓慢极均匀地扩散开来。像大暑三伏汤苦尽之后从舌根深处慢慢泛起来的那层薄薄的清凉,只是更轻更薄更不留痕迹。
他把空杯子放回石板上,篝火噼啪一声爆出一小撮火星。
老松鼠妖用松枝拨弄着火堆边缘的炭灰,极缓极慢极平静地开了口。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极古老极庄重的叙述节奏,每一句之间的停顿都极长极稳,像在数篝火里迸出来的火星。
“数千年前妖帝城陷落那夜,墟市还不叫墟市,只是一片乱葬岗。城破之后新妖帝下令封城,所有忠于旧妖帝家族的臣子、侍女、工匠、乐师全部被赶出城外,在护城河干涸的河床上露宿。那时没有任何秩序,每天有人活活饿死——不是没有食物,而是被抓走的时候就受了重伤,又惊又怕,出城之后伤口恶化,躺在冰冷的河床上慢慢熬干。”
她用松枝轻轻拨了一下炭灰,炭灰下埋着的一小块松脂被翻出来,在火中极亮极暖极短暂地燃了一下。
“后来有人在废墟脚下发现了一口废井。井水极凉极清极甜,不管怎么干旱都不会干涸。他们用井水煮野茶煮树皮煮草根,把快死的人一个一个从鬼门关拉回来。那口井救了墟市第一代人的命。后来每年清明墟市都会在井边生篝火煮清明茶,第一杯敬死人——敬那些没能撑过第一夜的老伙计。第二杯敬活人——敬那些还在活着、还在互相照顾、还在修棚屋补渔网的街坊邻里。第三杯敬还没死但快要死了的人——敬那些明天不知道能不能醒来、但今晚还在喝茶的人。”
她喝完自己杯里的最后一口茶,把粗陶杯极仔细极庄重地放在石板上,和叶青云的空杯并排。两只杯子在篝火映照下泛着极暗极沉极温润的光泽。
叶青云放下杯子。篝火对面的老松鼠妖用松枝极轻极缓地拨弄着火堆边缘的炭灰,没有催促,也没有发问。她把空了的粗陶壶重新注满山泉水,放在石板上等它慢慢烧开。
“地穴里的树,被收了。”叶青云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在篝火噼啪声中却传得极清晰,“不是被砍掉,不是被烧掉,是它自己化成了种子。旧妖帝在城破之前走进地窖,把自己的心头血滴进树根。树等了好几千年,今夜等到了。它把满树叶子化作光点,把树根收成极小的根茧,把旧妖帝的骸骨化作一粒梧桐子。梧桐子就在我这里。”
他把右手掌心翻过来朝上,心字印子在篝火映照下隐隐发亮。道种第六片叶子的雏形极细微极内敛地震颤了一下,银白色的嫩芽在五条旧脉络之间若隐若现。围坐在篝火旁的人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第一声极轻极细的抽泣从老松鼠妖身侧传来——一个极老的兔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轻微地颤抖着。她面前放着一只极旧的拨浪鼓,鼓面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虎头,颜料早已褪成了灰白色。她今晚本不敢说话,因为她怕自己张口就是嚎啕。此刻叶青云替她说出了她最怕也最想说的话,她便只是安静地哭着,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拨浪鼓褪色的鼓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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