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白素衣
老牛妖抬起头。“白素衣。旧妖帝的小女儿,城破那天被新妖帝囚禁在地宫最深处。不是关在牢房里,是被封在地宫底层极深极暗极狭小的一间石室里,石门上刻着她父亲的旧族徽——新妖帝说,让她每天看着族徽,就是最大的羞辱。她在地宫里熬了几十年,新妖帝的追兵退走之后才从地宫深处脱困。出来后她没有离开废墟,就在地穴入口附近住了下来。这么多年墟市里几乎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除了我和几个极老的老家伙。”
洛璃把茶壶从火上端下来。“她为什么不离开?”
“她在等一个人。”老牛妖转头望向废墟方向,目光极慢极沉地扫过那些坍塌了数千年的青玉石断柱。“她说过,白家欠了数不清的血债,她是最后一个能还债的人。她在地宫里发过誓,不等到债主出现,绝不踏出废墟半步。我们问过她债主是谁,她从来不说,只说时候到了自然知道。”
叶青云和洛璃对视了一眼。数千年前妖帝城陷落,白家几乎全族覆灭,旧部死伤无数,墟市里的遗民都是当年被赶出城的家臣和工匠的后代。白素衣是白家最后的血脉,她替白家担下了所有——担下了废墟的沉重,担下了梧桐树的疯狂生长,担下了地底深处近两千年的渴,担到如今连骨头都被那些渴浸透了。
“她用自己的生命力在压制树根。”叶青云的声音很轻。
“没错。”老牛妖用拐杖极轻极缓极沉地在泥地上戳了一下,“树根和她的经脉纠缠了几十个春秋,她把全身功力都耗在了压制上。树现在不在了,那些纠缠她多年的根须也化去了,但她整个人几乎被掏空。我们试过送药、送汤饭、送灵玉,她都不肯收——她说这是她自己选的,不用可怜她。”
“现在树被收了,债主到了。”洛璃把茶壶放回矮墙上。她的声音极稳极沉极静,和当年她独自跪在幽冥域镇魂塔门前等祖母走出塔来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老牛妖带他们穿过墟市西侧那片废墟边缘的乱石滩。白素衣的住处不在墟市里,也不在地穴入口附近,而是在废墟深处一间极隐蔽极简陋的石室。石室藏在数截极高的青玉石断柱之间,门口被密密层层的蕨类植物遮得严严实实。老牛妖用拐杖把蕨叶极小心极轻缓地拨开,露出石室窄小的木门。门是旧的,用的是废墟里捡来的几块木板拼成的,门缝里塞着苔藓和碎布条挡风。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洛璃轻轻推开门,石室里极暗极静极潮。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了一道极细极长极窄的光条。光条正落在石室最深处那张极简陋极旧极破的木床床沿上。被子是旧的,被面洗得发白,边缘有几处极细极密的补丁。枯瘦的手指从被沿里露出来,指节极细极长极白,指甲上泛着极淡极暗极沉的青紫色。洛璃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了一个极苍白极消瘦极安静的侧脸。白素衣闭着眼睛,白发散在旧枕头上,呼吸极轻极浅极缓。
“她每天醒的时间很短。”老牛妖在门外极低极轻地说,“树没了,但她耗得太多了,需要很久才能慢慢恢复。有时会醒一两个时辰,能喝点水说几句话;有时好几天都不睁眼。她最近一次醒是清明后第三天,她说树被收了,地底下忽然极安静,以前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忽然全没了。她问那个收树的人还在不在墟市,如果在,等她醒了想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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