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辕门会虎
第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像是烧纸或者烧布的味道,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若有若无。
朱慈烺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
烧东西?烧什么?信件?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
“殿下请看,”吴三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那边是关帝庙,香火很旺。关城里的将士出征前都会去拜一拜。那边是校场,末将每日清晨都在那里操练兵马……”
朱慈烺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嘴里应付着:“将军治军有方,孤甚欣慰。”
心里却在想:你转移话题的水平还挺高。
吴三桂的府邸在关城正中,占地不小。三进三出,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瞪着铜铃大的眼睛,跟活的一样。
进了大门,穿过影壁,是个宽敞的院子。两棵老槐树种在正中间,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荫凉。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茶具。
吴三桂把朱慈烺请进正厅。
朱慈烺扫了一眼厅里的布置。正中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画得那叫一个传神,老虎的眼睛跟吴三桂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我盯着你呢”的感觉。两侧是两排梨花木太师椅,椅背上雕着麒麟。墙角摆着一个青花瓷大缸,里面插着几卷画轴。
仆人端上茶来。上好的龙井,汤色碧绿,香气扑鼻。
吴三桂端起茶杯:“殿下远道而来,末将略备茶水,为殿下接风洗尘。请。”
朱慈烺抿了一口:“好茶。”
“殿下喜欢就好。”吴三桂放下茶杯,拍了拍手,“来人,摆宴!”
一声令下,仆人们端着菜盘子鱼贯而入,流水似的摆了一桌子。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葱烧海参、酱牛肉、烤羊腿……满满当当,香气四溢。
朱慈烺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吃惊。
这桌菜,放在太平年月不算啥。但现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能凑出这么一桌,说明吴三桂的家底确实厚实。换句话说,这人手里有粮有钱,底气足得很。
“殿下请。”吴三桂举起酒杯,“末将敬殿下一杯。”
“将军请。”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吴三桂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殿下此行,是要南下南京监国?”
来了。
朱慈烺心里一凛,也放下筷子,直视吴三桂的眼睛:“正是。先帝血诏在此,命孤速往南京,重整河山。”
他特意咬了“血诏”两个字——就是要让吴三桂知道,他不是自己跑出来的野路子,是有崇祯遗命的,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吴三桂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殿下肩负重任,末将佩服。只是……”
他叹了口气,满脸愁容:“殿下,末将斗胆直言——眼下这局势,危如累卵啊。李自成占了北京,自称大顺皇帝;关外清廷虎视眈眈,多尔衮集结了十几万大军,随时可能入关。末将这山海关,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啊。”
说得情真意切,愁得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
但朱慈烺心里门清——这是试探。
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对时局的判断,试探他手里到底有多少牌。
朱慈烺微微一笑,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让满座皆惊的话:
“将军此言差矣。将军不是进退两难,而是奇货可居。”
话音刚落,整个大厅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响声。
吴三桂的脸色变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朱慈烺捕捉到了——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一丝被戳穿的恼怒,还有一丝……忌惮。
他身旁几个副将也都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这个十六岁的太子会说出这种话来。
朱慈烺心想: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哭哭啼啼求你们帮忙?不好意思,我的剧本可不是这么写的。
吴三桂沉默了几秒,然后哈哈一笑:“殿下说笑了。末将何德何能,敢称‘奇货’?”
那笑声听着爽朗,但朱慈烺听得出来,有点干。
他没笑。
站起身来,走到厅中央,背对着吴三桂。
“李自成想要将军,因为他需要将军的关宁铁骑去挡清军。清廷想要将军,因为他们需要将军开关门,为他们打开入主中原的路。”
他转过身,直视吴三桂的眼睛。
“而孤——也想要将军。因为孤需要一个能打的将军,来光复大明江山。”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吴三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家争购,价高者得。将军,你觉得——哪一家出的价最高?”
这句话,像一把刀,“噗”的一下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吴三桂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朱慈烺会这么直接。
他本以为,这个十六岁的太子会像其他皇亲国戚一样——要么哭哭啼啼求帮忙,要么趾高气扬摆架子。他准备了无数套说辞,准备了各种试探的方式,准备了一大堆弯弯绕绕的客套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