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海上惊魂
就在这时——
山坡上的清军已经冲到了港口外围。
为首的是个清军将领,身材魁梧,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马脖子上挂着红缨,一看就是头领。他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勒住马,冷冷地扫了一眼港口的情况,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羊。
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放箭!”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隔着几百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身后的骑兵齐刷刷地摘下弓。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这就是清军的可怕之处,不是单兵能力强,是配合默契,令行禁止。
搭箭。拉弦。松手。
“嗖嗖嗖——”
一片箭雨飞来,黑压压的,像一群蝗虫。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箭雨落在码头上和船边,“噗噗噗”地扎进木板和泥土里。几个来不及上船的士兵被射中,惨叫着倒在地上。有一个被射穿了大腿,抱着腿在地上翻滚,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另一个被射中了后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上插着三四支箭,像只刺猬。
“开船!快开船!”朱慈烺大喊。
船工们手忙脚乱地收起跳板。跳板“哐当”一声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缆绳被砍断,“啪”的一声弹开。船帆被升起来,在风中“哗啦啦”地鼓动。
但清军的第二轮箭雨又来了。
这一次,有几支箭射中了船帆,把帆布射穿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像是被人捅了几个窟窿。还有一支箭擦着朱慈烺的头皮飞过,“哆”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桅杆上,箭尾还在嗡嗡颤抖,像蜜蜂振翅。
朱慈烺甚至能闻到箭杆上残留的马汗味——咸的,腥的,还带着一股畜生特有的骚臭。
他甚至没眨眼。
不是不怕。是没时间怕。怕的时候,说明你安全了,有功夫后怕了。现在还在危险中,没空怕。
就在这时——
“呜呜呜——呜呜呜——”
港口外突然传来一阵嘹亮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很浑厚,很悠长,在海面上回荡着,像是从海底传来的远古呼唤。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慈烺抬起头,向港口外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最震撼的一幕。
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支舰队。
大大小小十几艘船,排成两列纵队,正在向港口驶来。船帆鼓满了风,船头像犁一样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在船头两侧翻涌。为首的一艘大船,船身漆黑如墨,船头高昂,像一头浮出水面的巨鲸。桅杆顶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郑”字。
“是郑家的船队!”夏国相惊喜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是郑家的船队!”
朱慈烺也愣住了。
郑家。郑芝龙。
他确实派人去联络过郑芝龙——那还是在刚进山海关的时候,他通过一个姓郑的商人递了一封信。说实话,他没抱太大希望。郑芝龙是谁?东南沿海的土皇帝,手握千艘战船,麾下数万水师,连朝廷都得给他三分面子。人家凭什么搭理一个落难太子?
但郑芝龙真的派人来了。
而且还派了这么大一支舰队。
朱慈烺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惊喜,有感动,更多的是一种“总算有人接盘了”的如释重负。
为首的那艘大船缓缓驶入港口,在距离码头不到二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船身太高,码头在它面前像个小板凳。船头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戴方巾。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看起来不像武将,倒像个海商——事实上,郑家的人基本都是海商出身,打仗只是副业。
他拱手抱拳,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令:“前方可是太子殿下?在下郑芝龙麾下参将陈豹,奉家主之命,特来迎接殿下!”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这种时候不能露怯,不能让人看出来你有多需要他们。虽然你真的很需要,但越需要,越要装得不那么需要。
他拱手回礼,声音平稳,虽然沙哑但带着一种天然的贵气:“陈将军来得正好。孤正被清军追赶,还请将军相助。”
陈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他转身对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紧接着,郑家船队的两侧船舷上,突然推出了十几门黑黝黝的火炮。
炮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对准了港口的清军骑兵。炮身上还刻着一些洋文——荷兰字。郑家的火炮,很多都是从荷兰人手里买的,或者从沉船里捞的,质量比明军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陈豹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轰轰轰!”
十几门火炮同时开火,声音大得像天崩地裂。朱慈烺感觉脚下的甲板都震了一下,耳朵“嗡”的一声,暂时失聪了。炮弹呼啸着飞向港口外围的清军骑兵,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轨迹。
炮弹落在骑兵阵中,炸开一团团烟尘。泥土、碎石、人腿、马鞍,被炸得到处飞。几个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马嘶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一个清军的脑袋被炮弹削掉了一半,身体还在马上坐了一秒才歪倒,脖子上的血喷出一人多高。
清军显然没想到郑家船队会突然插手。
他们以为追的只是一群溃兵,最多加上一个落难太子。谁知道人家还有海军支援?这就像你追一个小偷,追到巷子里,突然窜出来一队特种部队——这谁顶得住?
清军将领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港口的方向,握枪的手青筋暴起。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骂人,但最终还是下令撤退了。
“撤!”
清军骑兵调转马头,沿着来路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黑色的旋风,转眼就消失在山坡后面。只留下一地狼藉——几具尸体,几匹死马,还有几面被踩烂的旗帜。
港口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如此彻底,以至于有好几个人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笑,有人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朱慈烺靠在船舷上,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不是累的——好吧,也是累的。但更多的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虚脱感。那种感觉就像你跑完一百米冲刺,突然停下来,心脏“砰砰砰”地跳,眼前发黑,腿发软,只想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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