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乱中取胜
朱慈烺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个时辰了。
门外赵靖杵着,像一根钉在青砖缝里的铁桩。史可法来了一趟,被他挡回去。夏国相来了一趟,也被挡了。高一功来了,赵靖还是那句话——"陛下说了,谁都不见。"
高一功也没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一块墙根蹲下来,把刀横在膝盖上,就那么等着。
屋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朱慈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一份徐州兵力损耗统计,上面列着还能站起来的人头数,一行一行往下走,数字越来越小。一份安庆那边刚送来的急报,字迹潦草,最后几个字力透纸背像是笔尖快没墨了——"左军已过九江,前锋距安庆不足五十里"。还有一份是南京来的,马士英的亲笔信,写得客气但急迫,最后那句"望陛下早定武昌之乱"落笔的时候捺划得太长,几乎要拖出纸面。
三样东西并排摊着,纸角的毛边在灯光下泛着暗黄。朱慈烺看着它们,手搁在膝盖上没动,脑子里思考着该怎么办。
他闭了一下眼。白起模式在脑子里跑着——左良玉的兵过了九江,安庆只有一万五千人扛着五万;多铎在城下摆了三十门红衣大炮,已经轰塌了一面城墙;山东那边吴三桂加了援军,谢迁的人被围在莱西,粮草只够三天;武昌落进清军手里了,阿济格的船随时可能顺江下来;瘟疫在城里窜,每天都有新倒下的,昨天是七个,今天到了中午就已经十一个了。
他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条线都在往下掉,像一个人同时牵了五六根绳子,每根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拽。拽得手疼。
他睁开眼。
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六个字——"扛住清军,拖住左良玉"。写完了,他搁下笔,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了门。
赵靖侧过身让开门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肩膀不自觉地松了半寸。高一功从墙根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等着。
"赵靖,传旨。"朱慈烺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很清楚,"派人去安庆告诉高杰和高桂英——不惜一切代价,把左良玉挡在安庆城外。不必强攻,拖住就行。"
"是。"
"再派人去左良玉军中,给左良玉带话——只要他停止进攻,回防武昌,朕封他为王,划江而治。"
赵靖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是。"
"第三道旨意,拟诏——革去马士英所有职务,在家中静养。南京朝政暂由韩赞周、左懋第、高弘图三人共议。"
赵靖把这三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朱慈烺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城上面。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对高一功说:"走,去城西看看伤兵。"
高一功没说话,跟在他身后半步,步伐不急不慢。
安庆城外的河滩上,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剩下一半悬在水面上。
高桂英蹲在一道矮墙后面,把长枪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擦枪头。枪刃上还有白天没蹭干净的血迹,干在上面变成暗红褐色的斑块。她低头擦着,肩膀上的绷带在夜色里泛着一点白。
"高将军。"副将摸过来蹲在她旁边,"左军的左翼营地今晚换防,据说是马进忠的人撤下来了,金声桓的人接防。中间大概有一顿饭的空档。"
高桂英的枪头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她这几天瘦了不少,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利落了,眼眶陷进去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
"确定?"
"两个斥候都报了。"
高桂英把枪头收回来插进鞘里,站起来。
"点三百人,轻装,跟我走。剩下的人听高杰的号令,等左军乱了再动。"
副将看着她那身绷带裹着的身子:"将军,您这伤——"
"伤不碍事。"高桂英把枪扛上肩,"打完再休。"
三百人沿着干涸的河沟摸出了城。高桂英走在最前面,步子压得很低但很快,像一只习惯了在暗处走路的野兽。
马进忠的营地里灯火比平时暗了一截——换防的时候就是这么回事,老的撤了新的还没完全接上,中间那截空档谁都注意不到。
高桂英摸到了营地侧面的栅栏边,蹲下来听了一会儿。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散漫,是那种已经松懈下来的语调——估计是以为今晚没事了。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三百人安安静静地趴在沟坎后面,黑压压一片,没有人出声。她冲后面打了个手势,然后翻过栅栏。
火把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冲到了营地中间。枪尖挑翻了第一座帐篷前的篝火,火星子溅到旁边的干草堆上,呼地一下就蹿起来了。左军士兵从睡袋里爬出来的时候连甲都没穿齐,有人刚摸到刀就被高桂英一枪挑飞了。
"烧了他们的粮!"
三百人散开,火把往粮车和帐篷上扔。火光从一簇变成一片,营地里炸了锅。
高桂英骑着黑马在火光里穿行。有人从侧面冲过来,她一枪把人扎了个对穿拔出来的时候那具身体还挂在枪杆上拖了两步才滑下去,她甩了一下枪尖继续往前。
左军阵脚已经乱了——不是打不过,是没有准备。有人还光着脚,有人手里连根棍子都没有,被高桂英的人撵着追,踩翻了帐篷又绊倒了后面的。
城墙上高杰看到那团火光,下令开城门。事先备好的两千人从正面冲了出来,像一把梳子从营地中间梳过去。左军的左翼彻底垮了,活着的人往后跑,撞上了正在往这边赶的金声桓部,两拨人挤在营区边上的窄道里进退不得。
天蒙蒙亮的时候高桂英骑着马回来,马鬃上沾着灰和不知道谁的血,她自己左肩的绷带松了半截,露出来的布条边缘染了新红。她在城门口勒住马,看了一眼远处左军营地里还在冒的几缕烟,嘴角翘了一下,翻身下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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