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一枕江湖梦未寒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七章 沸骨淬行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
  一

  沈清辞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走。

  他已经在村子里住了三天,看了三天的墙,吃了三天的粥,睡了三个安稳的觉。骨头里那条河还在流,流速比刚出小屋那天快了一些,夜里的刺痛也还在,像有人拿细针在他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刺,但已经不像第一晚那样让他浑身痉挛了。他习惯了。疼痛这种东西很奇怪,你越怕它,它就越凶;你接受它了,它反而变成了一种背景,像风声雨声,一直响着,但你可以不在意了。

  他把包袱重新收拾了一遍:乌兹短剑别在腰间,母亲的断簪和断成三截的木梳贴身揣着,慧明方丈的字幅卷成细卷塞在夹层里,老鬼的棉袄叠好放在最上面,那块刻着“渡“字的玉佩用一根麻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锁骨,凉丝丝的。包袱不大,但每一样东西他都记得是从哪里来的、谁给的、为什么值得带着。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院子里有露水,草尖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着碎银似的光。枣树上的红枣一夜之间又熟透了不少,有几颗掉在地上,被露水浸得亮晶晶的。阿枣还在睡,蜷缩在灶房的炕上,裹着那件改过的靛蓝色旧衣裳,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捧被风吹乱的蒲草。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骨头里的那条河在他的动作中加速流淌,从脚尖涌到头顶,又从头顶涌回脚尖,带着一种温热而酸麻的胀意,像全身的骨头都在缓慢地呼吸。他握了握拳,骨节咔咔作响,声音比之前更脆、更结实了。他试着做了一个弓步冲拳的动作——没有用任何套路,只是凭本能把拳头打出去,拳风带起几片落叶,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才落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面上泛着那种微微的青光,像铁器在光线下泛出的暗影。力气确实大了。不是那种肌肉膨胀的大,而是像骨头里多了一根看不见的弹簧,每一拳都带着一种从内部往外弹的力道。

  “还不错。“

  院门口传来汉子的声音,沈清辞转过头,看见汉子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是刚煮好的姜茶。汉子把碗递过来,沈清辞接过,捧在手心里,姜茶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把他骨头里的那股潮气蒸出了几分。

  “打算今天走?“汉子问。

  “嗯,趁天好,多赶几里路。“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他走到枣树下,弯腰捡起一颗掉落的红枣,在衣襟上擦了擦,放进嘴里嚼了。嚼完之后,他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着那枚小小的、暗褐色的核,像是看一件需要仔细考虑的东西。

  “你现在的骨头,叫沸骨。“他说,“沸骨只是苦行诀的第一层。往上还有铁骨、铜筋、银髓、金身、无我。每一层都比前面一层难十倍,疼十倍,费时十倍。你一个月练成沸骨,已经很快了,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快的,不一定稳。你的骨气现在是有了,但你的身体还没完全习惯,就像一匹刚学会跑的小马,腿有劲了,但脑子还不知道怎么用。你这时候走出去,遇到真正的高手,撑不了几个回合。“

  沈清辞没有反驳,他知道汉子说的是对的。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人忽然有了一身力气,但不知道怎么使。他需要时间让身体和骨气磨合,就像新的刀胚需要反复打磨才能开出锋刃。

  “再练一个月呢?“沈清辞说,“够不够练到能用的地步?“

  汉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沈清辞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反复掂量过的石头,终于被放下了。

  “够“,他说,“但这一个月,你不能只在院子里练,你要跟我进山。“

  二

  那一天,沈清辞没有走成。

  阿枣醒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跟着汉子进了山。她揉着眼睛从灶房里出来,只看见妇人在井边洗菜,院子里空荡荡的,枣树下的石墩上放着沈清辞的包袱,包袱上面压着一颗红枣,红得发亮。阿枣走过去,拿起那颗红枣,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满嘴都是甜。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了果仁的小仓鼠。她知道哥哥不是走了,是去练功了。包袱还在,红枣还在,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沈清辞跟着汉子进了村北的那座山。山不高,但很密,松树和栎树交错生长,树冠连成一片,把阳光切成细细的碎片洒在地上。汉子在前面走,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沈清辞跟在他身后,脚掌贴地的时候能感受到地面的起伏和泥土的软硬。以前他走路靠眼睛看,现在他多了一样东西——脚底的感觉传进骨头里,骨头里的骨气会根据地面变化自动调整重心,让他走得更稳、更省力。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面石壁前停了下来。石壁有三四丈高,表面长满了青苔和蕨类,看起来滑不留手。汉子指了指石壁顶端一棵斜伸出来的松树,“爬上去。“

  沈清辞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石壁。壁面几乎是垂直的,没有明显的着力点,只有一些凸起的石棱和裂缝,被青苔覆盖着,看着就滑。他犹豫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走到石壁前,伸手抓住一条石棱,开始往上爬。

  第一下他就滑了,手掌上的青苔太滑了,他的手指根本抓不住,整个人往下坠了两尺才稳住。他喘了一口气,换了个位置,找了一块没有青苔的干石头抓住,脚掌蹬住另一条裂缝,往上挪了半尺。他爬得很慢,每一寸都要试探好几次才能确认抓稳,手指很快就磨破了,血涂在石头上,滑腻腻的,更不好抓了。

  但他没有退,他咬着牙,用短剑在石壁上凿出新的着力点,一步一步往上挪。骨气在他体内流动,像一条被惊扰了的河,流速加快,翻涌起来,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灼痛。他忍着,像忍耐风声一样忍耐着那些疼痛,把它们压到注意力之外,只专注于手上和脚下的触感。

  他用了两刻钟才爬到顶端。翻上石壁顶部的时候,他躺在松树旁边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双臂在发抖,腰腹像被抽空了一样酸软。汉子已经站在上面等他了——沈清辞不知道汉子是怎么上去的,他没有看见汉子爬,但他知道汉子肯定不是用正常的方式上来的。

  “感觉怎么样?“汉子问。

  沈清辞喘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爬的时候,骨头里那个东西在翻,像被搅动了,疼,但力气也在涨。“

  “那就对了。“汉子说,“苦行诀不能只坐着练。坐着练出来的骨气是死的,像一潭死水,不流动。你要让它流动,就得让身体动起来。爬山、攀岩、跑、跳、负重、交手,这些都会让你的骨气活过来。你今天爬了这一趟,比你坐在屋子里打坐三天都管用。“

  沈清辞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松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松树的树干。树皮粗糙,皲裂,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他摸到树干背面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里刻着几个符号,和村子里那间小屋墙上的符号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划出来的。

  “这些也是…?“他问。

  汉子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整座山都是,不只是这面石壁,山上的每一块大石头、每一棵老树,都可能刻着苦行诀的碎片。几百年来,练过苦行诀的人,在走过的每个地方,都会把觉得有用刻下。你看到的那些,只是一个村子里的。真正的苦行诀,散落在这片山脉的每一个角落,山里的每一块大石、每一棵古木,可能都刻着一段口诀、一条心得、一句警醒。你不可能全部看完,但要练成,你得走遍这些地方,把能看到的都看了,能记住的都记住。“

  沈清辞站在那棵松树下,看着那些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符号。他忽然明白了,苦行诀不是一本书,不是一本秘籍,甚至不是一堵墙上的字。它是一片散落在山水间的珠子,每一颗都有人用命磨过、用血泡过、用骨头刻过,你只能一粒一粒地捡。捡得够多,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链子。

  三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清辞每天天不亮就跟着汉子进山。

  汉子不教他任何招式——不教拳法,不教剑法,不教任何“怎么打人“的东西。他只做一件事:带沈清辞走。走那些最陡的山路,爬那些最滑的石壁,穿过那些最密的荆棘丛。有时候他们从这座山的山脚走到那座山的山顶,一天走四五十里,走到沈清辞的脚底磨出血泡,走到他的膝盖疼得弯不下来。汉子在前面走,无论多陡多难的路,他始终不回头,不催促,也不放慢脚步。沈清辞只能咬着牙跟,跟不上了就爬,爬不动了就歇,歇完了继续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十七章 沸骨淬行(1/3).继续阅读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