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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殡仪馆写作业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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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城东纸扎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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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渡站在巷口,仰起头看了看天。

  六月末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该有的颜色,像蒙了一层纱。

  他把布袋揣进书包的夹层,往公交站牌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没有接。

  因为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写的不是任何人的名字,而是一个地址。

  殡仪馆停尸间。

  他值过夜的那一间。

  手机震动了几下,自己停了。

  然后短信弹出来,发信人还是那个字。

  “无。”

  短信内容比上次长了一点,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是在手机上用一根手指慢慢戳出来的:

  “我叫谢小禾。十年前,你爹把我从河里捞起来,埋在后山那棵槐树底下。你还记得我吗?”

  陈渡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手握着手机,没有动。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报站的声音隐约可闻。

  他想起来了。

  十年前,老陈头有一回在后山那条野河里捞了具女尸。泡得看不出来原来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红布棉袄。没有姓名,查不到身份,没人认领。老陈头自己掏钱,在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挖了个坑,把人埋了。

  那棵树,就在他住的值班室正后方。

  而现在那个埋在槐树底下的女尸,正给他发短信。

  公交车在他面前停下,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司机探出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上不上?”

  陈渡把手机收进裤兜里,上了车。

  车门在身后关上。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这个城市最普通的一条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的校服上。

  陈渡没有再看手机。

  他想着老陈头下葬那天。

  那天下了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把坟头的黄土打成了泥。送葬的人很少,殡仪馆来了几个老同事,姚半仙也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站在人群最外头。

  埋土的时候,陈渡蹲在坑边上,一捧一捧往里头填土。

  旁边有人说:“这孩子真懂事。”

  另一个人说:“从小在殡仪馆长大,什么没见过。”

  他们以为他在尽孝。

  其实他在看。

  因为填土的时候,他看见老陈头的手动了一下。

  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但老陈头已经死了三天了。

  这件事陈渡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也没有人能跟他说。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透明的,外面那些树和房子一层一层地叠在他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压着,从他亲爹妈那场车祸开始,从老陈头从路边把他抱回去那天开始。

  陈渡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车子拐过一个弯,殡仪馆的围墙在远处隐约可见。灰白色的围墙,顶上插着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烟囱没有冒烟。

  今天没有烧人。

  但陈渡知道,不管今天烧不烧人,有些东西,总归是烧不掉的。

  车子到站。

  他下车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看。

  因为他已经知道那条短信会说什么了。

  ——“我等你回来。”

  陈渡走到殡仪馆门口,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铁栅栏门,穿过长满杂草的院子,走回值班室。

  他把门推开。

  木盒子还好好地放在桌上。

  习题册摊开,还停留在昨天那页。

  陈渡坐在床边,把那根铜钉子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围墙外头,风忽然停了,槐树叶子不再响动了。

  陈渡睁开眼,看着那扇门。

  不急。

  他对自己说。

  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铜钉帽上的纹路。

  三天。

  他要看看三天之后,是他先活过来,还是那些东西先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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