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残城暗流
老医工在一旁帮着递布,低声叹:"苏姑娘,这箱底,怕是撑不到下一场了。"苏婉卿没答,只把药箱内侧一处旧刻痕用指腹摩了摩——那是个歪歪的"苏"字,她父亲生前刻的。
她父亲,二十年前也是幽州军中的医官。那时边事正紧,幽州一线连年烽火,她幼时跟着父亲在军中跑,闻惯了血与艾草搅在一起的气味。父亲临终前把药囊和几卷旧医书交到她手里,只说:"医者随军,便要与将士同命。"她那时当遗言听,不懂。直到昨夜在伤营灯下,她翻开父亲那卷《军中急救方》,扉页一行熟悉的小字跳进眼:"卢龙塞医案,庚申年记。"庚申年,正是二十年前的那场大战。她父亲,原是在这卢龙塞下,救过无数人的。
她把书合上,没对谁说。有些话,说出来反倒轻了。
日头爬过城墙,郭嘉在帅帐里摊开了城防图。
张虎大步进来,甲胄还带着长途奔袭的尘色,人却精神。他在图前站定,手指点向西北:"军师,斥候刚回。铜面帅的步卒辎重,两日后到。"
郭嘉眼皮未抬:"两日……他等的,原就是这个。"
"还有一事。"张虎脸色沉了沉,"铜面帅遣了使去黑山。黑山部与他素来貌合神离,可这回,许是许了好处。若黑山部肯出兵,两边合起来,能有一万三。"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图上鹰嘴岭的方向:"末将冲阵时远远望见,他营里已立起了撞车的架子,木料备齐,只等步卒到了便组装。还有——他营后扎了一圈鹿角,分明是防我军夜袭。这人不光要攻,还怕被反咬一口。"
帐中静了一瞬。赵风站在图另一侧,破虏龙纹枪斜倚脚边,手指在图上卢龙塞的位置按了按:"城内如今能上城的不够四千人。昨夜一战,折的、伤的,大半是老人。铜面帅若带齐步卒再来,单靠张将军这三千生力,未必堵得住。"
郭嘉终于抬眼,目光在几人脸上转过一圈:"所以决战的窗口,就在两天后。他主力未到,是虚;到了,是实。我们要么趁这两日想出破法,要么——"他顿了顿,"要么就硬扛他这一万三。"
周峰在帐门口抱拳:"末将手下那批乡勇,昨夜折了一半。剩下的,胆子是有了,手生还是手生。"
郭嘉点头:"人手不够,便不能只守城墙一处。要分兵,要算准他主攻哪道门。"他看向赵风,"将军,西城豁口仍是软肋。"
话音未落,孙六满腿泥浆闯了进来。
"将军,豁口又松了。"孙六喘着粗气,"昨夜那场雨,把填垒底下的土泡酥了。我今早去敲,石头底下空了一指宽。若铜面帅推撞车来撞,这豁口……撑不住一下。"
赵风眉头拧紧。西城豁口是上一战用青石和夯土临时堵上的,本就是权宜。如今底土一松,等于城门上钉了块朽木板。
"石料呢?"赵风问。
孙六摇头:"东墙垛口昨夜拆了一部分填豁口,如今东墙也缺。城里能搬的石头都搬尽了,再找,只能去拆房地基。"他顿了顿,"可那是百姓的屋。"
帐里又静了。拆房,谁都开不了这个口。
郭嘉手指在图上敲了敲:"不拆房。两日内,我另有计较。孙六,你先带人把豁口外层再培一层湿土,用木桩钉死,先撑住这两天。"
孙六应声去了。
郭嘉送走几人,独自在帐中坐了片刻,又起身往伤营去。
柳三娘见他来,挑了挑眉:"军师也来探病?"郭嘉在榻边矮凳上坐下,脸色比纸还白,却还撑着笑:"来看看你这条腿,是不是真能养半月。"柳三娘啐道:"少咒我。"两人对了这么一句,便无话。郭嘉只是坐着,看苏婉卿忙进忙出,看满营伤号,眼底的疲惫一层层漫上来。他近年熬夜思虑过重,身子本就虚,连番血战更是耗得厉害。柳三娘瞧他脸色,把到了嘴边的玩笑咽回去,只把一件自己的外袍扔给他:"披着,帐里穿堂风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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