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各自的行李
王威从地里回来的时候,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烟。
那本牛皮纸账本搁在桌上。封皮边角还是烂的,用浆糊粘过的地方又翘起来了。从村公所拿回来以后,王威每天翻。翻到有些页的手汗叠了三层——他爷爷的、他爹的、他的。
他爹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桌前。他把烟头掐了,手指在账本封皮上点了一下。牛皮纸上又多了一个指印。
“以后村里的进出,“他爹说,“你说了算。“
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上次是在村委会,这次是在自己家。上次是当众交账,这次是私下认账。
王威把账本翻开。他爹的字他从小看到大——村小黑板上、记工分的本子上、村公所的账本上。但以前看的是别人家的账,现在看的是自己手底下的账。
“上次磨面的账,“王威说,“八月的还没记。“
他爹“嗯“了一声。“你记。“
王威坐下来,翻到最新一页。算盘搁在账本旁边——有一档少了一颗珠子,他用铅笔头拨了过去。窗户开着,外面的虫鸣一阵一阵。院子里他娘的脚步声走了两趟——一趟是喂鸡,一趟是收衣服。她没问,也没进来。
他拿铅笔头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八月,入项。
字大,跟王威在课本上写的不一样——每一笔都压着纸,比他给自己写名字时更用力。
海龙的行李袋是军绿色的。
帆布的,表叔用过的——边角磨出了线头,正面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渍。海龙把袋子撑开,撑了两下——第一下没撑到底,袋子里面还有去年的报纸。
他把报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海龙收拾行李的方式跟建国不一样。建国是分门别类码好的,海龙是想到什么塞什么。衣服塞进去三件,卷成团——不是叠的。袜子塞在衣服团中间。毛巾塞在袋子侧面的小兜里,露出一截白边。牙刷用纸包了一下——纸是齐老板记账用的那种纸——塞在毛巾旁边。
他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鞋带够没。“她站起来去翻衣柜。翻了半天找出一双新的布鞋,鞋底是她纳的。她比了一下海龙的脚,放了回去——小了。她又找了一双,大了点,塞进袋子最底下。
“大了总比小了强。垫个鞋垫。“
海龙“嗯“了一声。他继续收拾。袋子里已经塞了一半——衣服、毛巾、牙刷、鞋。他把手插进袋子里按了按,又掏出两件衣服重新塞。
然后他走到床脚。床脚搁着那把扳手。
十二寸活口扳,开口处有一层薄锈。这把扳手是齐老板给他的——不是送,是海龙要的。“带一把,路上有地方用得着。“齐老板没说“以后当个好师傅“之类的话,从抽屉里拿出这把旧扳手,放在海龙手边。
海龙拿了块旧棉纱,坐在门槛上擦扳手。棉纱上沾着机油,擦到的地方铁亮了——哑光,不是锃亮的那种。他擦了一遍,换了一面又擦了一遍。然后他把扳手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开口处的锈擦掉了大半,还剩一点铁锈嵌在螺纹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