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1994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每个村的代表都有。王威是最年轻的一个。他坐下的时候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里面是村里的粮食加工项目申请、预算表和半年的出勤记录。乡里的干部让他发言,他站起来,把预算表上的数字念了一遍。念到“预计年收入“的时候顿了一下——下面有人在翻纸。他把那个数字又念了一遍,这次没有顿。坐下去的时候西装后背湿了一块。走回乡里车站的路上,他把西装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袖口那道卷边松了,耷拉下来一截。他没注意到——他在算刚才念的那几个数字,哪一个还需要再跑一趟县里。
秋天海龙修了厂里第一辆进口车。
三菱帕杰罗。奶白色的车身,右舵——方向盘在右边。车主是从福建开过来的,说这车在南方已经跑了好几年了。厂里没人敢碰。海龙站在车前面看了一会儿,把工具箱拎过来。打开发动机舱的时候他手停了一下——舱里的布局跟国产车完全不一样。发动机横着放的,进气歧管的走向不是他脑子里那张图。他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然后弯下腰,从最外面的管路开始一根一根往上摸——手指顺着管路的走向走,走完一根在脑子里给它编一个号。管路走完了走线路。线路走完了蹲在轮胎旁边看悬架。
他在这辆车前面蹲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饭没吃。下午两点他把工具摊开,开始拆。拆下来的螺丝按顺序排在硬纸板上——每一颗旁边用粉笔画一个圈,圈里标上序号。粉笔是跟厂里会计借的。拆到第三天下午,他把最后一个螺丝拧回去,打火——发动机转了,响声是闷的,底盘下面那个漏油的点干了。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车主绕到车前面又听了一遍。“这车南方才有人会修。“
海龙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在工具箱前蹲了一会儿。铁盒里那颗螺帽还在——表叔给的,压在三年前师傅写的推荐信下面。他把螺帽拿起来在拇指上转了一下,放回去。盖子合上了。窗外霓虹灯还是红蓝绿轮着闪。省城的天到了十月就凉了,他把床上的薄被子换成了厚的那床——还是娘缝的那床,针脚还在。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建国在省城街头看见了一块路牌。
他刚从邮局出来——给家里寄了信,说寒假还是不回去了,学校有实习。路牌是蓝底白字,挂在路边一根水泥杆子上,箭头往右指——“海龙汽修——前方200米“。字是用油漆写的,不是打印的。油漆沿着笔画淌过一道痕,干了以后留了一条细的突起。箭头旁边画了一个扳手——歪的,两个叉不一般长。
建国站在路牌下面。风从街口灌进来,他把手往棉袄口袋里插了一下——口袋底是破的,手指从破洞里顶出来,碰到的也是风。海龙在省城——他一直知道,但他不知道在哪。现在知道了。路牌往右指的那条巷子不深——能看见巷子尽头有一盏灯,是修车铺那种挂得很低的灯,灯光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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