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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淮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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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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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车在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到的村口。

  建国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煤烟味——不是县城那种煤炉子的气味,是农村冬天特有的那种:各家各户的烟囱同时烧着,碎煤和柴火混在一起烧出来的烟气沉在巷子里,被风一吹散了又聚回来。他拎着行李袋站在下车的地方——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杈光秃秃地举在冬天的天空底下,树皮比记忆里更黑了,树根旁边那块石头还在——磨得发亮的那一面朝上,和一九七九年他第一次坐下来的时候一样。

  他把行李袋换了一只手,沿着巷子往里走。路还是土路——铺了碎砖,但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根,踩上去的时候鞋底能感觉到那些凸起的硬节。巷子比记忆中窄了——也可能是他长高了。两边院墙的墙皮有好几处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和麦秸,有一家的门框换成了新铁门,但旁边那家还是他小时候那扇木门——门上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木板之间的缝隙用报纸糊过,报纸已经黄透了。

  建国家的院门开着半扇。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堂屋的门也开着,他能看见堂屋里的八仙桌——桌角包着铁皮的那一边还是老样子。他小时候在那张桌上写过作业——煤油灯放在桌角,光不够亮,他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字。现在堂屋里亮的是电灯——灯泡吊在屋梁上,瓦数不大,但比他小时候的煤油灯亮多了。

  他拎着行李袋走进去。

  娘在厨房里。她听见脚步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攥着一把粉条,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建国,先是没有说话,把手上那把粉条放回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才说:“到了。“

  “到了。“

  “路上人多吧?“

  “还行。“

  娘没有再问别的,转回厨房去了。建国把行李袋放在他以前住的那间屋里的床上——床还是那张床,铺的床单换了一条新的,蓝白色的格子布。他在床边坐下来,手掌在床单上压了一下——新布,洗过一水,有一种洗衣粉和冬天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窗户外面是院子,院子里的石榴树也光秃秃的——树干上还系着那截旧铁丝,是他小时候绑弹弓架留下的,已经锈进了树皮里。

  晚上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爹在乡里的建筑工地帮忙——说是帮忙,就是做一些不需要太多力气的零活,记半天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先跺了跺脚——鞋底上的干泥块在地上敲了两下,开了裂,碎在门槛旁边。他看见建国坐在堂屋里,也是先没有说话——他从来不太会开头。他把外套脱了挂在大衣架上,然后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来。

  “放假了。“

  建国说:“放了。“

  “粮食局——还行?“

  “还行。“

  爹点了下头。他没有往下问。娘把菜端上来了——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碗炒鸡蛋、一碟咸菜、一锅热馒头。爹拿起筷子,在桌上顿了一下,把两双筷子对齐,夹了一筷白菜。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炉子上的铁壶里的水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泡的光线里形成一小片白色的雾。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了几下——嗒嗒嗒嗒——然后又安静了。娘伸手把铁壶从炉子上拎下来,给建国倒了一碗热水,又给爹倒了一碗。

  建国双手捧着那碗水,掌心贴着碗壁——搪瓷的,碗底有一小块磕掉了瓷,露出黑色的铁胎。水是烫的,烫得他两只手的手心都发红了。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有铁壶的味道——烧过很多遍的铁壶里积了一层水垢,水里有微微的铁腥气,和村子里的气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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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王威来了。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上有一块油渍——不是做饭的油,是机器的油。他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建国“,建国从堂屋里出来,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下。

  王威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细看有。眼角多了一道纹,笑起来的时候比七年前收得快了。下巴上的胡子刮得不太干净——有一颗芝麻大的血点,刮破的。他站在石榴树旁边,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海龙到了。“

  建国说:“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他表叔的车捎他回来的——凌晨两点到家。“

  两人没有急着去找海龙。王威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又看了一眼石榴树上那截锈铁丝。他伸手拉了一下那截铁丝——没有拉动,锈进树皮里了。

  “你还记得这个?“建国问。

  “怎么不记得。你拿它崩过村口那个柿子——没崩着,弹弓皮筋断了。“王威把铁丝松开了。铁丝在冬天的空气里微微抖了几下,发出一声很细的嗡响,然后又静下来。

  两人从院子里走出来。巷子里没有人——腊月二十九,大家都在家里忙年,但村里的人比建国记忆中的少了。以前腊月这时候巷子里到处都是人——小孩在跑、大人在搬东西、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现在巷子是空的。墙根下没有晒太阳的老人——不是天气冷,是人少了。有好几家的院门上锁着锁,锁面上落了一层灰——不是走了几天,是走了几个月甚至更久的那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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