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补乘客
「叔叔。」
王烬看着他。
男孩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颗小小的纽扣。
白色。
像病号服上的。
他把纽扣放在车门边。
「姐姐说,找不到她的时候,就找这个。」
纽扣滚到王烬脚边。
上面刻着很浅的三个数字。
712。
王烬伸手去捡。
指尖刚碰到,男孩的身影已经被医院门口的白光吞没。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电梯提示音。
叮。
像终于有人到了楼层。
旧住院楼的大门慢慢合上。
白大褂站在门外,脸朝着王烬。
那团没有五官的白里,忽然裂开一道黑缝。
像嘴。
广播里响起何敬山年轻时的声音。
「你看见了也没用。」
「档案不认死人说话。」
王烬握住纽扣。
「那就让活人说。」
白大褂抬起手里的笔。
笔尖隔着雨,点向王烬的右眼。
冷光一刺。
王烬眼前全黑。
车身猛地一震。
门关了。
雨声砸回来。
停车场。
黑车点。
破棚。
老蒋站在远处,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半天没敢捡。
方野整个人趴在车窗外,嘴唇发青。
「开门!快开门!我刚才看见我奶奶了!她说我不该这么早下去!」
林照雪推开车门,把他一把拽进来。
方野摔在地上,先摸自己的脸,又摸自己的腿。
「活的。还热。」
他差点哭出来。
「烬哥,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晦气了。你是真晦气,但你救命。」
王烬没有笑。
他的右眼完全看不见了。
不是短暂黑暗。
是像有人把灯芯从眼眶里拔走,只剩一个空洞洞的冷窟窿。
林照雪蹲到他面前。
「看我。」
「看不见。」
她动作一顿。
王烬把手里的纽扣和钥匙牌放到她掌心。
「封存。」
林照雪握住那两样东西。
这一次,她没有先问来源。
也没有说证据链。
她只说:「我带你回处里。」
「你们处里有何敬山的人。」
「所以更要回去。」
方野从地上爬起来。
「不是,咱们刚从鬼车上活下来,下一站就去你们单位?能不能换个阳间点的地方,比如烧烤摊?」
没人理他。
老蒋这时才敢靠近。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积水边上,像怕水里伸出一只手。
「你们把他带出来了?」
王烬抬起左眼。
「谁?」
老蒋看着那枚钥匙牌,喉结滚了一下。
「老吴。」
方野一下闭嘴。
林照雪问:「三年前三号点的司机?」
老蒋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脸上的肉抖了抖,像被夜风抽了一巴掌。
「我们这行不问死人的事。」
王烬说:「现在问。」
老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怕。
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松动。
「老吴以前跑医院线。南桥出事那晚,他回来过一次,车空的,人也像空的。他说自己少拉了一个,又多送了一个。」
「什么意思?」
「他说不明白。」
老蒋低头去摸烟,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第二天,他的车还在三号点,人没了。有人来收车,穿白衬衣,戴手套,问我们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姑娘下车。」
王烬手里的纽扣硌进掌心。
「小姑娘?」
「扎红绳。」
雨声忽然变大。
像有人在棚顶倒了一盆碎玻璃。
林照雪立刻问:「来收车的人是谁?」
老蒋摇头。
「脸记不住。」
「名字?」
「他们不报名字。」
他停了停,看向王烬。
「但老吴失踪后,有人替他把欠的车份子钱结了。现金,牛皮纸袋。袋子角上盖了个旧章。」
王烬问:「什么章?」
老蒋嗓子发干。
「南桥派出所。」
这几个字落下来,方野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林照雪把钥匙牌收进证物袋。
透明袋口合上的一瞬,王烬右眼又疼了一下。
不是看见规则。
是看见一点残光从袋子里熄下去。
像老吴终于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
王烬靠回椅背。
冷汗从脖颈滑进衣领。
他忽然很想睡。
不是困。
是身体在催他闭眼。
闭上,就不用再看。
可他不能闭。
因为另一只眼还在。
因为王念那颗纽扣还在掌心。
因为何敬山,已经从三年前的车里,走到了现实的门口。
林照雪的腕表忽然亮了。
刚才失真的坐标栏恢复成江城旧城区。
下面跳出一条红色内勤通知。
她看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王烬听见她的呼吸变轻。
「怎么了?」
林照雪把屏幕转给他。
王烬左眼还看得见。
红色通知上只有一行字。
外勤二组立即停止南桥旧案接触。
证物移交复核人:何敬山。
屏幕又闪了一下。
第二行字弹出来。
复核人已到达异常事件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