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保家仙
暗红色的绒布被风掀起一角。
我看见牌位上刻着一行字,黑色的漆字在昏暗中异常清晰。那赫然是我的生辰八字,庚午年七月十五子时。生辰下面是更小的一行字,小到我几乎要凑上去才能看清:
“替身供养,契成于庚子年七月十五。”
庚子年……我脑子嗡的一声。庚子年是一九六零年,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奶奶用我的生辰八字立了这块牌位,在那年七月十五……签了什么契约?
风停了,红布落回原位,盖住了那几行字。我跪在地上,膝盖发软,浑身像被冰水浇透。四周的乡亲还在闲聊,没有人注意到供桌上的异样。
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上了山。奶奶的棺材很沉,八个壮汉抬着都吃力,压得杠子弯成一张弓。下葬的时候,我往墓坑里撒了第一把土,听见身后不知谁嘀咕了一句:“老太太走得不安生啊……”
我没回头。
葬礼结束已经是深夜。送走了最后一批亲戚,我一个人回到老屋。堂屋里空荡荡的,棺材移走后,正中留出一大片空白,只有那张供桌还静静地靠在墙边,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我走到供桌前,手指悬在红布上方。奶奶说不能揭,王婶听到“不能揭”三个字时的惊恐表情浮现在眼前。可我已经看见了,生辰八字,替身供养,庚子年七月十五。
指尖触到红布的一刹那,一股寒意顺着指头窜上来。红布的面料粗糙冰冷,像一块冻硬的皮。我咬咬牙,猛地掀开。
牌位完全暴露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是一块巴掌大的柏木牌,乌沉沉的,上面果然刻着我的生辰八字,蝇头小楷,笔划工整得不像手工雕刻。那行“替身供养,契成于庚子年七月十五”的小字后面,还有更小的字,需要凑到灯下才能辨认。
“右款:保家仙胡三太奶。”
保家仙。我听说过,东北老家的老人们常讲,有些人家会供“保家仙”,一般是狐仙或者黄仙,护佑家宅平安。可保家仙的牌位上应该刻仙家的名号,怎么会刻活人的生辰八字?
“替身供养”又是什么意思?
我捧着牌位翻来覆去地看,背面似乎也有字。我把牌位凑近煤油灯,光线透过薄薄的木料,隐约映出背面的刻痕。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某种文字,又像符咒。符号围成一圈,中间刻着一个字,笔画繁复,我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契。”
契约的契。
我的手开始发抖。牌位表面的温度越来越低,冷得几乎要粘住我的掌心。我赶紧把它放回供桌上,红布重新盖好。就在这时,香炉里的香忽然同时点燃了,三炷香没有火苗,就那么自己着了,香头亮起三点暗红的光。
屋子里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窗外的老槐树哗啦啦地响,可今晚明明一丝风都没有。
我后退两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供桌上,红布盖着的牌位似乎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像是有人在牌位下面翻了个身。
“谁?”我脱口而出。
没有人回答。但香炉里的烟开始不寻常地流动,三股烟汇成一股,缓缓地向我飘来。那烟是凉丝丝的,裹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像陈年的脂粉,又像雨后泥土里翻出的老根。
烟飘到我面前,在我鼻子底下打了个旋儿,然后散了。
我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厚的墙壁和水,模模糊糊的,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孙子……”
是奶奶的声音。
“香……不能断……”
我猛地冲出门去,在院子里扶着老槐树大口喘气。月亮很圆,照得满院惨白。树影在地上摇摇晃晃,我低头一看,脚下踩着什么东西。
是那撮黑头发。我放在窗台上用黄纸压着的那撮黑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院子里,散落在我脚边,像一小片黑色的苔藓。
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我蹲下去仔细看,发现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头发。每一根都粗得像铁丝,末端是尖锐的,像某种动物的毛。我捻起一根凑到眼前,一股淡淡的腥味钻进鼻腔。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猛地回头,堂屋的门敞开着,供桌上的煤油灯不知被谁调亮了,火光摇曳。红布盖着的牌位静静地立在桌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那三炷香烧得飞快,香灰卷曲着,一片片往下掉,像某种东西在急不可耐地吞噬。香炉底部的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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