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孤儿

　　他把视线从目镜中收回，站直身体，在望远镜旁边的金属扶手上靠了片刻。穹顶外的地球在深空背景中持续自转着，它的亮度比周围所有星星都高得多，像一枚被搁置在黑色绒布上的旧铜盘。“你自己带了离线终端吗？“他问。

　　苏眠从工作服侧袋中取出了她的手持离线终端，解锁屏幕递到他手边。他接过来调出了终端内存储的旧版地球基准影像——那是大静默之前基地内部教学资料中存档的一组高分辨率卫星照片，拍摄时间大约是2068年左右。他在终端上把基准影像和目镜中看到的实时画面做了对照。大陆轮廓完全吻合，海岸线的弯曲弧度完全一致，唯一变化的是内部色域分布。蓝绿色的植物覆盖带和浅蓝色的近海区域位置相同，但颜色已经被大面积地替换成了不同色调的锈褐。从大陆内部向外延伸，锈褐色的分布形态像是某种缓慢蔓延的覆盖层，以一种几乎均匀的速率从陆地中心向海岸线方向扩散。

　　“颜色变化的范围太均匀了，“苏眠在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开口说，声音比平时稍低，像是被观景舱内部的空间感影响，“如果是地表生物大范围死亡导致的裸土暴露，颜色变化应该是斑块状和过渡带式的，不同区域的退化速度不同，分布不均匀。但这个——“她抬手在半空中画了一条从大陆中部延伸向海岸线的横线，“从中心到边缘的色度变化几乎是线性的，像是一层覆盖物从某一点开始以恒定速度向外铺开，然后在到达海岸线时停止了。“

　　林深把离线终端递还给她。“锈斑病的扩散形态在通风管道内壁上也是从中心点向四周以接近均匀的速率铺开的。它在富铁介质上的生长模式是从种子点向周围放射式扩张，扩张前端边缘的色度梯度均匀。“

　　苏眠把终端收回侧袋中。她的视线再次落在穹顶方向那颗锈褐色的星球上，这一次她没有使用望远镜，只用肉眼直视。“所以我们可能是把这些东西送回地球了。要么在探测器表面、要么在采样箱的外壁夹缝中、要么在M-771任务的设备返库清单上没有记录的某一次间接接触中，锈斑病的载体被带离了月球表面，进入了地球大气层，在重置后的地表环境中找到了适合它扩增的物质条件。“

　　“或者。“林深说，“它在月球出现之前就已经在地球上存在了。诺亚方舟时期的地质采样报告中提到过北极冰层下那种管道结构是“自然形成后被人为贯通“的——管道内部的东西不是人类运进去的，它本来就存在于地壳深处。探测器在冰层下九米处取到的样本和通风管道中的锈斑粉末同位素一致，但M-771任务之前没有任何记录显示月球表面存在这种物质。而地球上的锈褐色覆盖范围在重置之后才开始出现大面积蔓延。它在月球上被观测到的时间点相对较晚，在地球上扩散的时间线更早。两者的先后顺序未必是月球先开始的。“

　　他把目光从穹顶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回望远镜的镜筒侧面。校准标签的泛黄纸面在低亮度辅助照明下呈现一种柔和的旧色。他伸手轻轻触碰了那个标签的边缘。“我之前在离线终端上读完了那组局部回升坐标区域的详细采样数据。苏眠从北极带回来的那份快照里记录了北半球那块特定区域的详细地表反射率波长分布。那些波长中有一部分对应的是植物叶绿素的反射特征。同一区域的基准影像中也有同样的反射特征，在整片锈褐色覆盖的大陆板块上，那块区域是唯一保住了叶绿素反射信号的位置。它在持续回升。女娲的整体评估模型把它作为局部异常排除在了最终判定之外。“

　　苏眠从望远镜支架旁边向前走了两步，靠近了穹顶透明层的内表面。在低亮度辅助照明的环境下，她的侧脸轮廓被穹顶外部的星光从各个角度照亮，呈现出一种被分散光源包裹后的柔化边界。“它排除了局部异常，因为它看的是全局趋势。全局趋势确实是向下的。但那块局部异常是真实存在的。现在地球上有一部分区域正在回升，在女娲的计算模型中没有权重，但在现实的地球表面确实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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