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七章 碑文斜处起旧尘
陈皮是午后回来的。
那时山外的日头正烈,晒得石阶发白,歪脖子老槐底下连一片像样的阴凉都没有。吴道蜗抱着蜗壳灯,坐在门槛上看《小一上酒》,看得很慢,半天才翻一页。
听见山路上有脚步声,他先抬起头。
来人穿着一身灰褐短褂,衣摆沾了泥,鞋底磨得发白,肩上挂着个旧布包。布包鼓鼓囊囊,也不知装了什么,走路时里头不时碰一下,发出轻轻的闷响。
陈皮走到老槐树下,先没有进门。
他站在那块旧石碑前,站了很久。
石碑原本不高,前些年又被山雨冲掉了一角。碑上的“落魄山”三个字,本来就刻得不算周正,后来“落”字缺了一点,远远看去,便总有人念成“骆魄山”。
龙泉镇上这么念的人不少。
有些是没看清。
有些是看清了,也还是这么叫。
陈皮抬手,摸了摸碑上那道被雨水磨圆的缺口。手指碰到石面时,石头是凉的,和头顶晒得发烫的日头不大相称。
吴道蜗等了一会儿,慢吞吞问道:“你在看什么?”
陈皮没回头。
“看山名。”
“山名在上面。”
“少了点。”
吴道蜗抱着书,认真看了看。
“少得不多。”
陈皮沉默片刻。
“少一点,便是另一个名。”
吴道蜗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便低下头继续看书。书里那位剑仙正站在江边,一剑劈开大浪。可惜下一页缺了个角,剑仙这一剑究竟劈中了什么,仍是看不出来。
陈皮在碑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进了山门。
山门还是那副样子。
左边木门缺一角,右边铜环少半片,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门前石阶裂着缝,野草从里头钻出来,精神得很。尚仁先前让人拔过一次,拔完三日,草又长回来了,甚至比从前更齐整些。
顾小龙说那是地脉有灵。
黑龙说那是草贱,命硬。
尚仁没作评断。
陈皮进山时,正堂里很热闹。
骆宝蹲在后院药池边,手里捏着半根细竹竿,池中的小鲨鱼正绕着池边转圈。它吃了两片红椒,显然心情不错,尾巴一甩一甩,水面便溅起些细碎水珠。
“巴拉巴拉!”
它叫得很响。
骆宝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今日没有了。”
“巴拉巴拉巴拉!”
“不是不给你,是不能再吃。”
“巴拉!”
小鲨鱼一头撞在池壁上。
黑龙盘在不远处的石墩后头,见状立刻将尾巴往里收了收。它如今对这条鱼颇有防备,尤其防备那一圈细白牙齿。
顾小龙坐在廊下,手里拿着块阵盘残片,正试着把上头烧黑的纹路刮干净。刮了半天,黑痕没下去多少,反倒又划出两道新痕。
尚仁坐在正堂里核账。
他面前摊着功过簿,旁边压着那本厚账册。两本册子挨得很近,一本管对错,一本管银钱,谁也不比谁好看。
陈皮站在门外,先叫了一声:“尚仁。”
尚仁抬头。
“回来了?”
“嗯。”
“历练得如何?”
陈皮顿了顿。
“路远,人多,山下的饭贵。”
尚仁点头,在账册边上写了几个字。
陈皮看见了。
“你记什么?”
“外出历练所得。”
“我还没说所得。”
“你说了饭贵。”
“这不算所得。”
“知道山下饭贵,也算知道一件事。”
陈皮沉默了一下,觉得这话也不算全无道理。他从布包里取出两株晒干的草药,又摸出一只用布包好的小瓷瓶,放到桌上。
“这是路上换的。”
尚仁先看草药,又打开瓷瓶闻了闻。
“回气草,两株。止血散,半瓶。”
“本来有一瓶。”
“用了?”
“嗯。”
“伤在哪里?”
“没有伤。”
尚仁抬眼看他。
陈皮道:“一个散修在路边倒着,身上有伤。我看他还有气,便给他用了些。”
正堂安静了一瞬。
顾小龙停下刮阵盘的手,抬头看了过来。骆宝也从药池边站起来,只有小鲨鱼还在池中扑腾,似乎觉得大家忽然不说话很没意思。
黑龙先开了口。
“他后来给钱了吗?”
陈皮看向它。
“没有。”
黑龙哼了一声。
“那你历练得不怎么样。”
尚仁却将小瓷瓶盖好,放在一旁。
“人醒了吗?”
“醒了。”
“他说他叫端什么的,我没听清,但是我听到他说会回来找我的!”
“知道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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