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兵败马嵬坡
有人跑出来,站在镇口,朝这边看。
越聚越多。
安思明皱起眉头。
他想让亲兵去赶走那些人,免得暴露行踪。
这些刁民嘴碎,今天看见了,明天就能传遍整个边境。
到时候追兵一来,他们就麻烦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些人忽然动了。
他们跑过来。
跑向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士兵。
安思明的手按在刀柄上。
只要那些人敢动什么歪心思,他就——
可那些人没有拿武器。
他们手里捧着的,是东西。
是碗。
是篮子。
是布包。
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粥,粥还冒着热气,在暮色里拧成细细的白烟。
篮子里装着黑乎乎的饼,饼是用杂粮做的,粗糙得能扎嗓子。
布包里裹着腌好的咸菜,咸菜切得细细的,用辣椒拌过,红通通的。
他们跑到那些士兵面前,把那些东西递过去。
“军爷,吃吧。”
“军爷,你们辛苦了。”
“军爷,这是俺家刚蒸的馍,还热着呢。”
那些士兵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些碗,那些饼,那些咸菜,又看看那些满脸堆笑的百姓,不知道该不该接。
有几个伸出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烫着。
安思明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穿得破破烂烂,衣裳上全是补丁,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沟壑纵横,像是干裂的土地。
有的老人,牙都快掉光了,嘴瘪得像没牙的老太太,还端着碗,颤颤巍巍地往那些士兵手里塞。
那双端着碗的手,枯瘦得像鸡爪,青筋暴起,却稳得很。
有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还腾出手来,把篮子里的饼分给那些伤兵。
孩子小,不懂事,伸手要去抓那些饼,妇人轻轻拍开他的手,说:“乖,这是给军爷的,回头娘再给你做。”
有的孩子,才七八岁大,捧着一个黑乎乎的窝头,走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面前,仰着头说:“军爷,吃吧,俺娘做的,可香了。”
那士兵接过窝头,看着那个孩子,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咬着那个窝头,咬着咬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窝头上,滴在地上,和那些干涸的血混在一起。
安思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到一个伤兵面前,把碗递过去。
那碗里是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底沉着几粒米,能数得清。
老人说:“军爷,喝点吧。你们守边关辛苦,咱们这穷地方,没啥好东西,就这点心意。”
那伤兵接过碗,看着那碗稀粥,忽然跪了下去。
“老人家……”
他开口,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
老人吓了一跳,连忙扶他。
“军爷,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
那伤兵不起来。
他跪在那里,捧着那碗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掉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
那碗粥被眼泪一冲,更稀了。
安思明看着那个伤兵。
看着那个老人。
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
他们笑着,说着,把那些仅有的粮食,分给这些素不相识的士兵。
那些粮食,是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的。
那些粥,是他们自己喝不上的。
那些饼,是他们留着过年才能吃的。
那些咸菜,是他们腌了一冬天,准备吃到开春的。
可现在,他们拿出来了。
拿出来给这些“军爷”。
因为他们以为,这些军爷是来守边关的。
他们以为,这些人是来保护他们的。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刚刚攻了三天三夜的城。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刚刚杀了数万人。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手里,沾满了血,那血还没干透。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有大军来了。
有军队来了。
有当兵的人来了。
他们要拿最好的东西,犒劳这些人。
安思明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碗,那些饼,那些咸菜。
看着那些笑,那些皱纹,那些苍老的、年轻的脸。
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最后一块饼塞进一个伤兵手里,笑着说:“军爷,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看着那个没牙的老人,把碗递到一个又一个人面前,碗里的粥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个碗底,他还笑着:“喝吧,喝吧,别客气。”
看着那个孩子,仰着头,问那个流泪的士兵:“军爷,你咋哭了?是俺娘的窝头不好吃吗?”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那种闷不是疼,是另一种东西。
是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那种闷。
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上。
那石头很沉,沉得他直不起腰。
他忽然想起吴签说的话。
“你安思明想活,那些百姓也想活。你凭什么用他们的命,换你的命?”
他看着那些百姓。
那些百姓还活着。
那些百姓还想活。
那些百姓把仅有的粮食拿出来,给那些素不相识的士兵,就因为那些士兵穿着军服,他们以为那些士兵会保护他们。
可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在这些士兵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要用他们的命,换自己的命。
安思明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那笑里,有一种东西。
是苦。
是说不出来的那种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