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安思明之死!
他被卖到一家铁匠铺当学徒。
那铁匠姓周,是个瘸子,脾气暴得很。
打铁打得不顺,就打他。
吃饭吃得慢了,就打他。
睡觉打呼噜吵着他了,也打他。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全是青的紫的,新伤摞旧伤,像是披了一件花衣裳。
他跑过一次。
跑了三天,饿得头晕眼花,又被抓回去。
周铁匠打断了他两根肋骨,把他吊在房梁上,吊了一天一夜。
从那以后,他就不跑了。
不是不想跑,是知道跑不掉。
他就在铁匠铺里熬着,熬了一年,两年,三年。
那年他十岁。
周铁匠喝醉了酒,掉进河里淹死了。
有人说是他自己掉进去的,有人说是被人推下去的。
没人知道真相。
只有他知道。
那天晚上,他跟在周铁匠后面,趁他站在河边撒尿的时候,从后面推了一把。
就一把。
周铁匠喊都没喊出来,就掉进去了。
河水很急,等把人捞上来,早就没气了。
他继承了那间铁匠铺。
不是继承,是没人要。
周铁匠没儿没女,那铺子就成了无主之物。
他一个小孩子,也没人跟他争。
他就这么活下来了。
后来他卖了铁匠铺,去从了军。
那年他十五岁。
从军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粮价飞涨,一碗粥能卖到十钱银子。
他那点积蓄,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他想,当兵总比饿死强。
当了兵,有饭吃,有衣穿,死了还有人收尸。
他就去了。
从一个小卒做起,一杆长矛,一条命,拼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从卒爬到了将。
从狗剩变成了安思明。
从小卒变成了节度使。
他杀过多少人?数不清了。
有敌人,有自己人,有该杀的,有不该杀的,有不知道为什么杀的。
他都杀了。
因为他知道,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他。
这世道就是这样。
你弱,你就活该被欺负。
你穷,你就活该饿死。
你没本事,你就活该被人踩着往上爬。
他小时候跪在那扇高门大户门口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有资格活着。
站在低处的,都是刍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不愿当刍狗。
他要往上爬。
爬到最高处。
谁挡他,他就杀谁。
杀得多了,心就硬了。
硬得像铁,像石头,像那些年打铁时锻打的刀剑。
他以为自己不会软了。
可此刻,站在这座破败的小镇前,看着那些捧着碗、捧着饼、捧着咸菜的百姓,看着那些笑,那些皱纹,那些苍老的、年轻的脸——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像是有一根针,扎进了那层硬壳里。
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几乎忘了的人。
他娘。
他想起娘把他卖给人贩子之前,看着他笑的那张脸。
那张脸上,也是这种笑。
很苦很苦的笑。
苦得像是嚼了黄连。
他忽然明白那笑里是什么了。
是歉疚,是不舍,是没有办法。
是“娘对不住你”。
他也想起那些年,娘给他熬的粥。
那粥也稀,也能照见人影。
可娘总是把碗底那几粒米,捞到他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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