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梳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户上蒙了一层薄灰,暮色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窄窄的暗影。
我没见过她。他说,从搬来到现在,一次都没见过。但你每天早上出门送沈澈的时候,会对着那扇门说陈姨早。
沈念安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
我早上——
你会说。沈澈也会说。你们两个每天早上出门,都会转身对着一扇锁死的门打招呼。我在猫眼里看过,那门上的灰没被动过。
沈念安站起来。她走到玄关,推开门,走廊的灯亮了。
1602的门关着。防盗门上的福字卷着角,铁皮上蒙了一层均匀的灰,门把手上也全是灰,厚厚的一层,没有指纹,没有擦痕,门缝里塞着一小团发黄的广告纸,边缘被灰尘压得服服帖帖。没有人开过。没有人碰过。
她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灭了。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
她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锁好。沈珩还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没有说话。她走到浴室洗了把脸,冷水浇在手腕上,那块暗斑被水浸湿之后颜色变深了,边缘的灰色绒毛在水里轻轻浮动。
她抬头看镜子。水雾还没上来,镜面清亮亮的,映出她的脸——头发乱了一点,眼眶下面浮着一层淡青,嘴角抿着。
镜子里的人没有笑。镜子里的人表情和她一样,抿着嘴,眼睛空落落的。镜子里的人忽然抬起右手,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从额前往后拢了一下。沈念安抬右手拢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做了同样的动作。
然后镜子里的人换了左手。
她拢头发的动作变了——手指从后往前梳,指尖贴着头皮,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在用一把不存在的梳子梳头。
沈念安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动。
她抬头。
镜子里的人还在梳头。用那只没有抬起来的左手,一下,一下,从后脑勺梳到额头。她的头发被拢起来又散开,拢起来又散开,动作很慢,慢得像有人在教她做。
沈念安把左手抬起来。她看着镜子里——镜中人的左手也抬起来了。但动作差了一拍。她的手指插进头发里的时候,镜子里已经在往下梳了。她往下梳的时候,镜子里已经开始下一轮了。
她在镜子里看见两个自己。一个在做动作,一个在做动作的前一秒。
她把手放下来。镜子里的手也放下来。差的那一拍消失了。
但她的头发——镜子里的那个她的头发——比她现在多了一绺。额前垂下来一缕,是黑的,很黑,黑得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沈念安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什么都没有。她的头发是干的,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
镜子里的那缕湿发贴在那张脸上,贴了很久。
沈念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沈珩已经回房间了。客厅灯亮着,沈澈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她走过去,推开门,看见沈澈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脚边,手里拿着一把东西在玩。
是一把梳子。
木头的,旧得发黑,齿缝里缠着几根白头发。
哪来的?沈念安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沈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把梳子举起来晃了晃。梳齿间的白头发飘了一下,缠在缝隙里没掉。
陈姨给我的。他说,她说,妈妈要用。
沈念安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她伸手去拿那把梳子,指尖碰到木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按进了水里——耳朵里灌满了咕噜咕噜的水声,眼前暗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的不是沈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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