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 油尽灯枯
悲痛慌乱之中,我强撑着几近崩溃的心神,稳住慌乱的家人,迅速料理后事。按照川东丧葬旧礼,逝者离世后首要便是净身更衣、设灵祭奠。我立刻托邻里乡亲,奔走请来村里懂丧葬仪式的长辈,为父亲净身洗礼、擦拭尘埃、穿戴寿衣,走完离世后的第一道庄重仪式。
温水拭身,洗去一生风尘劳苦;穿戴寿衣,着一身整洁体面,赴往生之路。乡间老辈人说,临终净身,是为逝者涤尽半生劳碌尘埃,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无牵无挂去往极乐。整个仪式肃穆庄重,每一个动作都饱含后辈的缅怀与孝心。
仪式堪堪办妥,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悲切的呼喊。
外出采购香烛鞭炮的二哥、老幺,风尘仆仆从清流场镇赶回。两人手提大包小包物件,满心欢喜想着置办齐全物件,为家中添些烟火喜气,却未料归来所见,是满堂白幡、满屋哭声,是父亲已然离世的残酷噩耗。
一路奔波的欣喜瞬间化为彻骨寒凉,兄弟二人站在院坝中央,瞬间僵立原地,面色惨白,双目赤红。手中的物件应声落地,无声无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两行滚烫热泪,无声滚落。骨肉至亲,生离死别,其中的撕心之痛,无需多言,尽数藏在沉默的悲痛之中。
自此,父亲的治丧仪式正式启幕,一场为期七日的白事,在马伏山春日的阴云里,伴着无尽哀思缓缓铺开。
按照乡里规制,我们在堂屋正中搭设灵堂。正中立起父亲遗像,黑白相框肃穆庄重,案前摆上香烛、供果、酒食、冥纸,白绸挽联环绕堂屋两侧,清风拂过,白幡轻晃,满目肃穆凄凉。灵堂昼夜不熄香烛,灯火摇曳,映着遗像上父亲温和质朴的面容,恍若老人从未远去,依旧静静守着这座老宅、这方故土。
随后请来本地阴阳师,按古法操持全套丧仪。择定时辰、安灵守位、诵经超度、做法招魂,遵循代代相传的乡土礼法,一丝不苟,不敢有半分疏漏。白日里邻里乡亲、亲朋好友陆续赶来吊唁,鞠躬作揖、焚香祭拜,一声声节哀,一次次劝慰,带着乡邻最质朴的温情。夜里锣鼓齐鸣、孝歌悠扬,打唱班子通宵达旦唱孝歌、诵祭文,歌声苍凉绵长,伴着锣鼓轻响,绕梁不绝,替逝者祈福安魂,慰生者哀思悲痛。
七日之内,日日置办丧宴,款待四方前来吊唁的亲友乡邻。远近族人、街坊邻里、同事亲友,纷纷登门吊唁,帮扶料理杂事、分担辛劳、劝慰家人。
这七日,我日日沉浸在无边悲痛之中,昼夜无休、辗转忙碌。白日应酬来客、打理丧事琐事、答谢亲友帮扶;夜里守灵伴柩、焚香烧纸、静立缅怀,彻夜无眠。身体劳累至极,心神悲痛至极,整个人如同被抽走魂魄,只剩一具躯壳,麻木走完一场又一场仪式,熬过一分一秒沉痛时光。
春风依旧漫过山野,房前屋后桃李繁花竞相绽放,漫山遍野草木葱茏、百花齐放,春光烂漫至极。可于我家而言,没有半分春日欢愉,唯有满目素白、满室悲戚、满心苍凉。人间春色正好,我却永远失去了护我半生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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