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一千米
1882年10月,的里雅斯特
十月的第一周,的里雅斯特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海面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涟漪。落在炮台的铁架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保罗坐在营房门口,看着雨,手里拿着一个螺旋桨。桨叶是新的,用巴沙木削成,四片,每片都涂了三遍清漆,在阴天里闪着暗沉沉的光。
“科恩先生,雨什么时候停?”他问。
雅各布从厨房里探出头。“明天。”
“您怎么知道?”
“看云。云高了,就停。”
保罗抬起头,看着天空。云确实很高,灰白色的,像一大块被撕碎的棉絮。他低下头,继续磨螺旋桨。砂纸在木头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伊洛娜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在写东西。她写的是雨。她写道:“雨落在海面上,看不见。因为海本来就是湿的。但雨落在炮台上,看得见。铁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像眼泪。但铁不哭。铁只会生锈。”
“伊洛娜姐姐,您写什么?”保罗凑过来看。
“写雨。”
“雨有什么好写的?”
“雨好写。雨不用采访,不用证据,不用上法庭。”
保罗想了想。“那您写飞机。飞机也不用采访。”
“飞机要。我要采访你。”
“那您问。”
“你的飞机,为什么叫‘帝国号’?”
保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螺旋桨。“因为帝国给了我一个家。雅各布、莱奥叔叔、施密特叔叔、马蒂奇军士长、您,都是我的家人。家人在这里,家就在这里。帝国的名字不好,但家好。”
伊洛娜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还有呢?”
“还有……帝国快散了。但家不会散。”
“你怎么知道帝国快散了?”
“报纸上说的。民族打架,边境吵架,皇帝老了。散了也好。散了,我们就不用听那些人的话了。”
伊洛娜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平静的、认命的、近乎冷酷的东西。
“保罗,”她说,“你长大了。”
“十四了。”
“十四不小了。”
“对。不小了。”
雨在傍晚停了。云散了,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保罗站起来,把螺旋桨装到飞机上。飞机停在空地上,翼展八米半,机身五米,蒙布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科恩先生,明天试飞。一千米。”
“好。明天。”
十月六日,清晨。
天还没亮,保罗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海浪不大,一下一下,像心跳。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到空地上。飞机停在那里,蒙布上沾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机翼。露水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
“保罗,你这么早?”伊洛娜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套。
“睡不着。”
“紧张?”
“不紧张。是等太久了。从八岁等到十四岁,六年。等一千米。”
伊洛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六年,不长。有些人一辈子等不到。”
“我等到了。”
“还没飞。飞到了才算。”
保罗看着那架飞机。“今天一定到。”
早饭的时候,没有人说话。雅各布煮了咖啡,难喝,但每个人都喝了两杯。施密特吃了五个面包,比平时多两个。莱奥只吃了一个,喝了三杯咖啡。伊洛娜喝了半杯,剩下的倒给了保罗。保罗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