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海边的稿纸
1882年9月,的里雅斯特
伊洛娜在炮台住了下来。雅各布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她,自己搬到厨房旁边的一个小隔间里。隔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雅各布说够了,他不需要多大的地方,能睡觉就行。伊洛娜过意不去,说可以跟保罗换,保罗住小隔间。保罗说他哪里都行,飞机翅膀底下都能睡。最后谁也没换,雅各布还是住小隔间,伊洛娜还是住他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窗户对着海。每天早上,伊洛娜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海面上的晨光。金色的,橘红色的,有时候是紫色的,像一幅每天换颜色的画。她坐在窗前,铺开稿纸,开始写。不是写给报纸的报道,而是写给自己的笔记。她写道:“海的颜色,一天变好几次。早上是金色,中午是蓝色,傍晚是橘红色。夜里是黑色,但黑色的海面上有月光,银白色的,像一条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她写完了,放下笔,看着海。海鸥在远处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她忽然想起贝尔塔。贝尔塔没看过海。她一辈子住在维也纳,见过的最大的水面是多瑙河。河不是海。河有岸,海没有。如果贝尔塔活着,她会怎么写海?也许她会写:“海是没有岸的河。人站在海边,看不到对岸,就会觉得自己很小。小了好。小了就不会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
“伊洛娜姐姐,吃饭了。”保罗站在门口。
“来了。”
早饭是面包、黄油、蜂蜜和咖啡。雅各布煮的咖啡还是难喝,但伊洛娜喝习惯了。她加了三勺糖,喝起来像糖水,不苦了。
“雅各布,”她说,“你什么时候把咖啡煮好喝一点?”
“等保罗飞到一千米。”
“你又拿这个当借口。”
“不是借口。是真的。一千米了,我就有时间研究咖啡了。现在没时间,要帮他削木条。”
保罗低下头,啃着面包。“科恩先生,您不用帮我削。我自己能削。”
“你削得慢。”
“慢但细。您削得快,但粗。”
雅各布看着他。“你嫌我削得粗?”
“不是嫌。是事实。”
伊洛娜笑了。“保罗,你学会挖苦人了。”
“不是挖苦。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怎么委婉?”
“你可以说,‘科恩先生,您削的木条很好,但再细一点就更好了。’”
保罗想了想。“科恩先生,您削的木条很好,但再细一点就更好了。”
雅各布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我试试。”
九月中旬,保罗的飞机飞到了八百五十米。
他把机翼的角度调大了半度,螺旋桨的叶片削得更薄了,电池换成了施密特从仓库“借”来的最新型号——据说是从一艘新造的军舰上拆下来的,电量很足,但重了不少。飞机从山坡上滑下去,飞过了八百米线,又飞了五十米,落在八百五十米的地方。
施密特把红旗插在八百五十米处。“八百五十米!下次要飞九百米!”
保罗从座位上跳下来,走到飞机前面,检查机翼。蒙布被风吹得有些松了,有几处缝线开了。他蹲下来,拿出针线,一针一针地缝。伊洛娜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大了,但手指还是细长的,像他父亲的手——她没见过他父亲,但她想象过。一个在纺织厂当工头的男人,失业了,上吊了。他的手,应该也是细长的。
“保罗,”她说,“你像你父亲。”
保罗的手停了一下。“您没见过他。”
“雅各布见过。他说你父亲是个好人。好人的手,都是细长的。”
保罗低下头,继续缝。“科恩先生也是好人。他的手不细长。”
“他的手是干活的手。干活的手,不细长。”
“那我的手呢?”
“你的手,也是干活的手。但以后会变。等你造出大飞机,就不用自己削木条了。你画图,别人削。”
保罗想了想。“那我还是自己削。别人削的,不放心。”
伊洛娜笑了。“你跟你父亲一样。不放心别人。”
保罗抬起头,看着她。“伊洛娜姐姐,您见过我父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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