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海边的稿纸
“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他不放心别人?”
“雅各布说的。他说你父亲在工厂里,什么事都自己盯着。别人干的,他都要再查一遍。”
保罗低下头,继续缝。“那他太累了。”
“累。但他说,‘累比错了好。’”
保罗缝完了最后一针,把针线放回盒子里。他站起来,看着那架飞机。蒙布绷紧了,木骨架的形状清晰地透出来。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咚咚咚,像鼓声。
“伊洛娜姐姐,等我飞到一千米,您坐我旁边。我带您看海的那一边。”
“好。我坐你旁边。你开。”
伊洛娜在炮台住了半个月,写了十几篇笔记。她没有寄给报社——这些不是报道,是散文。她写海,写飞机,写保罗,写莱奥,写雅各布,写施密特。她写道:“施密特说,他以后要回林茨种地。但他不会种。马蒂奇教他,他学不会。马蒂奇说,‘你太胖了,蹲不下去。’施密特说,‘那我种不用蹲的。种玉米。玉米站着一棵一棵种。’马蒂奇说,‘玉米也要蹲。不蹲,种子埋不深。’施密特说,‘那我种不用埋的。种蘑菇。蘑菇不用埋。’马蒂奇说,‘蘑菇也要。不埋,不长。’施密特说,‘那我什么都不种了。买菜吃。’马蒂奇笑了。他说,‘买菜吃也行。但菜也是别人种的。你不种,别人种。别人种,你吃。吃的时候,想一想种的人。’施密特说,‘我想。每次吃土豆,我都想您。’马蒂奇说,‘那你就多吃。多吃,多想想。’”
她写完了,放下笔,笑了。她把稿纸摞好,放在桌上。窗外,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正在收网。海鸥围着渔船飞,等着吃小鱼。
莱奥站在围墙上,看着那艘渔船。伊洛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莱奥,你在看什么?”
“看船。”
“船有什么好看的?”
“船在收网。网里有鱼。鱼在跳。”
伊洛娜看着那艘船。网确实在收,鱼确实在跳,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莱奥,”她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继续当兵。”
“当到什么时候?”
“当到不想当为止。”
“那什么时候不想当?”
莱奥想了想。“也许永远想当。也许明天就不想。”
“你总是这样。没有计划。”
“计划没有用。计划赶不上变化。”
伊洛娜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难搞了。”
“我知道。”
“但我喜欢。”
莱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伊洛娜,”他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继续写。”
“写什么?”
“写海。写飞机。写你。”
“我有什么好写的?”
“你不会说话。但你会等。等,比说难。”
莱奥看着她,笑了。他的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在笑。
“伊洛娜,”他说,“你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留下来写。写海,写飞机,写我。”
伊洛娜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另一种光。
“好,”她说,“我留下来。”
九月底,伊洛娜收到了费舍尔的信。信上说,工厂主协会没有再起诉,但也没有放弃。他们换了一种方式——在报纸上发文章,骂她。说她是个“卖国贼”“犹太人的走狗”“帝国的蛀虫”。骂得很凶,但没人回应。因为读者已经知道了,她写的是真的。骂她的人,只是为了骂而骂。
费舍尔说:“你暂时不要回来。在这里写,寄回来。他们找不到你,就骂不到了。”
伊洛娜把信给莱奥看了。莱奥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你难过吗?”他问。
“不难过。骂我的人,不是因为我写错了。是因为我写对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回去干什么?看他们骂我?在这里,有海,有飞机,有你。比回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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