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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得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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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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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友们在病房里见了牛洁最后一面,纷纷撤到楼下太平间门口等候阳明山殡仪馆灵车到来。

  牛得悔站在女儿遗体旁默默流泪,暗自神伤。他目睹着女护士将联接在她身上的监测设备一件件有条不紊地取下来,犹如当初有条不紊装上去一般,所不同的是心境。先前的希望如今成了彻彻底底的绝望。

  接运遗体的灵柩被礼殡人员抬进了病房,牛得悔推开礼殡,用尽全身力气将洁儿抱起,缓缓地将她放进灵匣内,最后一次亲吻了一下她的脸俠,依依不舍地亲手合上灵盖。与殡仪一道将灵匣抬上手推车,经过医院专用传送带,转过一个拐角,便出了内科大楼的一道侧门。在此等候的亲人们见牛得悔神情忧伤而又严肃地推着灵柩缓缓走了过来,一起围拢过去,轻轻拍打着灵柩哭了一阵。

  “请亲友们节衰,逝者刚从病房出来,需要重新装殓。”说着,礼殡将灵柩抬进太平间,询问是否需要安排馆方人员装殓?

  “我们自己为侄女装殓,不需馆方安排人员。”洁儿四婶及二伯母答道。

  “男宾请到大厅休息,并保持安静。女傧为逝者进行最后装殓”,礼殡轻声喊道。

  四婶、二伯母并几个年轻的小媳妇进到里间,给牛洁换上寿帽、寿衣、寿袜、寿鞋。

  牛得悔独自一人坐在大厅的一角,回想起一幕幕往事,悔恨难当。他后悔自己三心二意,忽略了牛洁的病变。新冠肺炎疫情虽已过去,但新冠病毒尚存,支原体、依原体感染屡见不鲜,白肺现象也普遍流行。洁儿带病之躯,属严重的基础疾病。流鼻涕、打喷嚏、咳嗽,只当是感冒,谁料想竟然是白肺。牛男说的没错,确实是为了打牌方便些,才安排她去小诊所,上航天医院住院吃药、打点滴。之所以同意她打牌,也是想让她消消气、散散心,排解排解与婆家人的郁堵。他后悔没有听进亲家母的好言相劝,他更后悔不该接受她来家里养病。他明知她与婆家闹别扭,完全是她自己无病**,却一味纵容她以怨报德。来到为父家里,为父的又没有负起对病人的监管之责,如今后悔也迟了。

  两年之内,牛得悔接连失去三位至亲之人。他二叔虽说是年事已高,寿终正寝。但今人费解的是,一向勤俭节省,不肯随便乱花一分钱的二叔,临死前先天,却破天荒地跑到集市上买了一斤狗肉,在一家小餐馆里加了工,独自一人吃光了。临死前来这么一招,究竟平时少了吃,不愿做饿死鬼,还是想宣示些什么?想二叔虽出身贫寒,如今可富甲一方的豪门老君,岂会缺少吃食?外面的人听了,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越传越打脸。人们追问的不是二叔,人们追问的是牛得悔。问牛得悔,你把二叔怎么啦?

  再说老婆黄脸之死,牛得悔又脱得了干系吗?车祸受伤,那不过是个托词,心恢意冷,恹世疾医那才是实情。过往一向开朗活跃,逃难时那怕她一个人撑起六口之家,也乐在苦中。到后来已是家财万贯,反倒心生离世之意,何也?还不是为牛男婚礼上那档子事儿?小马也是一份好意,为解窘迫之急,给他送去红包,原以为是一件无量功德之事,谁料黄脸把持不稳,前猜后疑,方方面面,林林总总,集中爆发,就当场倒地,一病不起,一命乌乎了呢?

  “哎,这都是财富惹的祸”,牛得悔在心里叨念道。想当初,一贫如洗,一家六口居无好屋,穿无好衣,食无好粮,但相互扶持,心心相印,却也快乐无穷。苦日子过完了,一个个也都离他而去,难不成都是自己的罪过吗?

  正在寻思之间,牛洁装殓已毕,随着一阵嚎啕声,灵匣也被塞进灵车,马达轰鸣作响,牛得悔这才被惊醒过来。

  原本牛得悔是打算要把牛洁接回牛家弯办丧事的。牛洁落气之前,他就找杨银枝商量道,“我这一生,最痛爱的人就是这个洁儿,如今她不管不顾地走了,我考虑再三,还是要把她接回去热闹两三天,等办完丧事再去崔家桥婆家祖山安葬。”“回婆家祖籍安葬倒是无可厚非,只是在娘家办完丧事后,那方负责把她抬到崔家桥去?”杨银枝问道。“这个自然归做爹爹的安排牛家弯的‘金刚’抬了过去。”“这恐怕不好办,安葬的地儿,罗迪安已经同他老兄商量过了,没有问题。只是按照乡俗,‘死者葬哪里,就得请哪里的丧夫’。如果全是牛家弯请的丧夫,恐怕进不得罗家祖山。罗迪安离开老家四十多年了,这点威望镇不住乡俗。”杨银枝就听说丧夫的事情不能全由牛家主宰,便不容分说地回道。“那各方请一半,怎样?”牛得悔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杨银枝言道:“罗迪安他老兄在电话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十六个丧夫,各边请八个,都说得过去,都不得罪。”“那赶紧跟罗迪安打电话,就按这个方案办。”牛得悔急切地说。“崔家桥就是照这个方案做的。说好了的,如果没有变动,不用再打电话了。”

  正在说话间,牛男闻讯问道:“听你们说了半天,是要把姐姐运到牛家弯去?”

  “这不正在商量吗,还有很多细节问题尚未落实,你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商量商量。”牛得悔说。

  “你长了脑子没有?姐姐得病时就没的让奶奶知道,怕她老人家徒劳牵记。这会子把个死人拖了回去,这不要她的命呀?”牛男愤愤地言道。

  “一个大活人没了,她迟早都是会知道的,瞒得了此时瞒不了彼时,不如让她共同面对得了。”牛得悔仍旧坚持自己的意见。

  “就依你,让她面对。那我再问你,是拖活人,还是拖死人?”牛男犀利地问道。

  “这个话怎么说,拖活人还是死人,是什么意思?”牛得悔一脸懵懂。

  “你拖活人,万一病情好转,一个医生也喊不到,难不成睁着眼睛望着她死呀?拖死人,更无可能,长沙有规定,医院里死人只能送殡仪馆火化。”

  “牛男说得在理,亲家再认真考虑一下。”杨银枝说。

  “这还考虑什么,直接送火葬场呗。”牛得悔无可奈何。

  灵车发动了,杨银枝赶紧跑到罗迪安跟前,“快给罗迪切打电话,十六个金刚全部由崔家桥请。”

  “这个问题解决好了吗?”罗迪安用怀疑的眼神望着杨银枝。

  “解决好了,洁儿不回牛家弯了。”

  “咋又改变主意了呢?”罗迪安问道。

  “她弟弟牛男不同意,最后决定,阳明山火化后直接运到崔家桥下葬。”

  罗迪安听此言,多少感到一些欣慰,牛家总算出了个明白人,省去了许多的麻烦。正准备拿起手机给老兄打电话说明此事,牛得悔走过来了。“恐怕要去个人,提前做好安排。”“那就我们一起去吧”,罗迪安言道。“玲儿不能去,妈妈的追悼会,她必须参加”,牛得悔说。“那也不能把她一个扔在这里呀,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爷爷奶奶。妈妈刚过世,这公子让她离开爷爷奶奶,不说她不会答应,我们也不放心呀”,杨银枝有些左右为难。“哎,别麽麽讥讥的了,我一个人去算了。明日一大早,我就喊个商务车,直接回崔家桥。”大家都表示同意。“我先给老兄打电话吧,告诉他请丧夫的事”,罗迪安边说,边拿出手机言道。

  “喂,老哥,丧夫的问题解决了,全部由崔家桥方面请,牛家弯一个都不要。”罗迪安没有说明全部真象,着重强调“牛家弯一个都不要”,一则是为了安抚老兄,表明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让他觉得脸上有光。往后的事情要全靠他,现奉承他两句,办起事来肯定顺当些。二则也是说给牛得悔听的,罗迪安不满他凡事都要自作主张又变化无常的作派。

  “棺材的事,要不要我去落实?”果不其然,这么大一件事,我们一时谁都没有想起来,若不是他提起,大家都忽略了。他这一问,硬是被问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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