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铨选定局各悲喜 远壤分官展未来
人潮喧嚣,众生百态。
有人得美差春风得意,高声谈笑;有人得次差勉强宽慰;有人被派远地,垂首叹息、满脸颓丧。
唯独当事人陈砚,立于纷乱人海之中,身姿挺拔,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
无不甘,无怨愤,无失落。
他静静看着那行公示文字,目光澄澈,心底一片清明。
他早有预判。
自放榜前夜名次被压,他便知晓,自己早已被旧臣派系划入“需得制衡打压”的行列。不给罪名、不夺功名、不黜仕途,却用最温柔也最无解的方式,将他扔去最远、最苦、最乱、最磨人的地方。
让他困于山野琐碎、疲于匪患治安,日日劳碌奔波,无暇议政、无从发声、无力再起锋芒。
温水煮蛙,磨去棱角,耗尽心志,泯然众吏。
这便是朝堂权贵的算计。
可他们不知,这从来不是困局,恰恰是他最想要的开局。
苏学士所言“偏僻之地,亦是养志之地;微末之职,亦是济世之位”,言犹在耳。
京城繁州,圈层固化、人脉盘结、党争汹涌,处处是规矩、步步是人情,他一身刚直,反倒束手束脚,难有作为。
而巴山远壤,山高皇帝远,朝堂派系触手难及,无权贵掣肘,无圈层束缚。
县尉掌一县治安,直面山野乱象、基层胥弊、民生疾苦。
别人畏巴山匪患为险途,他视之为整顿吏治、清扫浊弊、扎根民生的第一方天地。
别人嫌县尉职卑劳苦,他知这是深入基层、看透大宋吏治病根的最佳位置。
“陈兄,你……你怎么半点不急?”周文彬见他淡然模样,又急又叹,“那巴山之地,历年多少官吏去了要么疲于奔命、碌碌无为,要么被胥吏裹挟、同流合污,更有甚者栽在匪患之乱中!这差事,太难太难了!”
陈砚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满脸忧色的挚友,唇角微扬,语气沉静而坚定:
“世人皆避荒山险地,我偏要向险而行。”
“汴京繁华,人人争抢,不缺我一人立足。可巴山百里群山,匪祸扰民、胥吏欺民、山野困民,恰恰缺一个守正务实、真心为民的官吏。”
“县尉虽微,可护一县安宁;巴山虽远,可立一世初心。”
一番话,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周遭议论之声,骤然停歇。
周遭一众唉声叹气、怨天尤人的同年士子,皆是一愣,怔怔看向这个被分发最差差事,却全无颓色、反倒目光灼灼的寒门新吏。
别人见的是绝境苦差、磋磨困局。
他见的是入局之机、立身之地。
周文彬怔怔望着从容笃定的陈砚,片刻之后,满心焦躁尽数化作敬佩,重重长叹一声:“陈兄胸襟格局,我这辈子,终究是望尘莫及。”
喧嚣长街,功名浮沉。
同日登科,从此分途。
有人逐京中浮华,青云借力,顺势而上;有人守山野清贫,披霜踏险,逆势立身。
吏部榜文既定,无可更改。
三日后,所有新科士子,须领授官文书,辞别汴京,各赴任地。
陈砚抬眼,望向西南万里远山的方向。
巴山苍苍,云水茫茫。
他的大宋宦海,不入繁华帝都,不踏富庶州府,自荒山穷壤、微末吏职,正式启程。
前路风雨滔天、荆棘遍地、暗流丛生。
可他心有法度,胸存万民,身守本心,何惧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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