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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满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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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八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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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淑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进了院子。门没有关。

  很多年以后,李穗满还是会反复想起这个画面。母亲站在院门口,围裙上的碎花图案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她转身的动作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拽着她。门没有关,留着一道缝,里面的院子空空的。

  他转过身,和赵大河一起朝村外的公路走去。

  从河湾村到县城汽车站要坐一个钟头的三轮蹦子,然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省城,五个钟头。全程将近七个小时,车票十八块钱一张。十八块,够母亲卖半个月的豆腐。

  三轮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车厢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赶早去县城办事的。李穗满坐在靠门的位置,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口袋上。八百块钱隔着布料传过来微微的温度,像一块烧得不烫但始终不凉的小烙铁。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算账。八百块,去省城先要找地方住下,一个月房租至少三四十。工地上干活不是每天都有活的,下雨天就得歇着。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做满二十天是三百块。头两个月得紧着花,第三个月开始就能攒下钱往家寄了。

  他算得很仔细,每一项开支都列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算一样东西——他不知道母亲借王婶那五十块钱是什么时候还上的,也不知道那窝提前卖掉的猪崽比年底卖亏了多少钱。他更不知道母亲为了凑这笔钱,还卖了一次血。

  这些账,他在往后很长很长的日子里,才一笔一笔地算明白。

  三轮蹦子到了县城汽车站,赶上了最早一班去省城的长途车。他们把行李塞进底下的行李舱,爬上车找到位置坐下。赵大河靠窗,李穗满靠过道。车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和皮革味,座椅上的皮子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车子发动的时候,李穗满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手绢包。手绢的边角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透过薄薄的布料,能摸到里面纸币的边缘。

  八百块钱。

  母亲说,她攒了很久。

  他没有问到底是多久。

  ——

  长途汽车在国道上开了五个多钟头,路过三个县城、两座小镇、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是黄的,桥上堵了一溜拉煤的大卡车,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赵大河在车上睡了两觉,第一觉睡到一半被颠醒了,第二觉直接睡到了省城边上。李穗满一路没合眼,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从麦田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高楼。省城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起来,那些灰色白色的楼群像一片水泥森林,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天空切割成大大小小的碎块。

  “到了!穗满你看!到了!”赵大河扒着窗户,兴奋得像个小孩,“我操,这楼真高!得有二十层吧!”

  李穗满没吭声,但他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他见过的最高建筑是县城那栋六层的百货大楼,而眼前这些楼,像一根根巨大的筷子插在地面上,看不到顶。他想,这得打多深的地基,灌多少方混凝土。

  长途汽车拐进汽车站,周围一下子嘈杂起来。喇叭声、叫卖声、拉客的吆喝声搅和成一锅粥。有人举着“住宿”“搬运”的牌子在车门口挤来挤去,操着各种口音喊叫着。空气里混着汽油味、烤红薯味、下水道的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城市特有的味道,又热又稠,糊在脸上黏糊糊的。

  赵大河的表哥叫刘建国,说好在汽车站门口接他们。两个人背着行李在出站口站了十多分钟,才听见有人喊:“大河!这边!”

  刘建国比赵大河大七八岁,个头不高,但很壮实,脖子和脸一样粗。他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点子的迷彩服,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过来,“上车!东西放后头!”

  三轮车在省城的街道上穿行,刘建国一边蹬车一边跟他们介绍:“工地在大东边,新开发的那片。住的工棚,大通铺,一个月扣十块钱。吃饭有食堂,一天三顿,管饱不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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