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肯跪
那位“客人”,江砚到傍晚才见着。
天擦黑的时候,大伯江大户黑着脸,亲自到破屋来叫他:“江砚,出来,沈管事有话问你。”
江砚搁下空碗,跟了出去。
院子当中,站着个穿绸面棉袍的中年人,四十上下,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八字胡,手里捏着个铜手炉,正不耐烦地跺着脚取暖。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腰里别着棍棒。
这就是沈管事,沈家村里头一份的富户——沈员外家的管事,沈贵。
沈家在这一带,是名副其实的大户。半个村子的田是他家的,村里大半人家,多多少少都欠着他家的债。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位沈管事,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怕。
“你就是江守文那小子?”沈贵上下打量了江砚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你爹江守文,承安七年腊月,借我家粮两石、钱八百,立下字据。说好三年还清,人却两年就死了,一个铜板没还。这债,连本带利,到今年——”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报出一个数:“粮五石,钱三贯。”
江砚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
两石粮、八百钱的本,滚了十来年,滚成五石粮、三贯钱。这哪是借债,这是吃人。利滚利,驴打滚,把一个死人的债,硬生生喂成了一头能把活人压死的怪物。
“我爹娘死了十多年了。”江砚开口,声音很平,“这债,怎么这会儿才来要?”
院里几个人都是一愣。
谁也没料到,这素来闷不吭声的废物,竟敢顶嘴,还顶得这么直。
大伯江大户脸色一变,抢上来要打圆场:“砚哥儿不懂事,沈管事别跟他一般见识——”
“慢着。”沈贵抬手拦住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江砚,嘴角挂起一丝冷笑,“怎么这会儿才来要?小子,你倒是问到点子上了。往年看你是个孤儿,没个着落,要了也是白要。可今年不一样了。”
他往前踱了一步,居高临下:“今年城里林老爷的庄子上要添人手,正缺壮劳力。你这身板虽瘦了点,到底是个能喘气的。这笔债,你拿什么还?还不上,就拿你这条命抵——卖到林家庄子上做活,做到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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