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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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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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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时,雪停了。

  江砚和苏挽合力,在乱葬岗背风的一处坡下,给秦伯刨了个坑。

  土是冻的,硬得像铁。苏挽用剑尖一点一点撬,江砚就跪在边上,用手刨。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泥,冻得没了知觉,他也不觉得疼。他只是一下一下地刨,像是要把这一夜的事,连同心里那个填不满的窟窿,一并埋进这片冻土里。

  坑刨得不深。这世道,能有个全尸入土,已经是体面。

  他们把秦伯放进去。江砚最后看了老头一眼。

  秦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已经平静下来了,眉头也舒展开,倒像是睡着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还沾着血,也沾着泥。江砚伸手,替他把领口那点褶皱抚平了。

  “秦伯。”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您先在这儿,将就着歇。等我……等我有了去处,再来接您回家。”

  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

  盖到最后,江砚停了手。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截跟了他大半年的秃笔——就是当初在沈家村,被人踩在泥里、却始终没舍得扔的那一截——犹豫了一下,又揣了回去。

  他想了想,弯腰,从乱葬岗的乱石堆里,挑了一块还算方正的青石,立在坟头。

  没有字。他没敢写。

  手札里的话他还一个字没看,可秦伯临终那句“那笔能不动就别动”,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他怕。他怕自己一动笔,又招来什么。今夜,他不能再让任何东西,循着墨痕,找到这座新坟。

  苏挽一直没说话。她立在不远处,望着乱葬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握剑的手始终没松。直到江砚把那块青石扶正了,她才低声开口。

  “天亮了。”她说,“卫家的人,一早还会再来翻。这地方不能久留。”

  江砚“嗯”了一声,没动。

  “药箱呢。”苏挽问。

  江砚一怔。

  药箱。秦伯的药箱。

  昨夜逃命,那只跟了秦伯半辈子的旧药箱,被丢在了进城那头的破庙里——准确地说,是逃出来时,背在江砚身上的。混乱中他被苏挽扛着,那药箱……

  他猛地去摸自己背上。

  空的。

  “在庙里。”江砚的声音陡然发紧,“落在那座破土地庙里了。手札……秦伯说,手札压在药箱底下。”

  苏挽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那座破庙,正是昨夜厮杀的地方。卫家的死士死在那儿,天一亮,卫家的人必定循着回来收尸、查探。那只药箱若还在,就在虎口里。

  “我去取。”江砚撑着膝盖就要站。

  刚一用力,眼前猛地一黑,喉头那股熟悉的腥甜又涌了上来。他一个踉跄,被苏挽伸手扶住。

  “你这样子,去送死?”苏挽的语气又冷又硬,可扶着他的那只手,却很稳,“在这儿等着。我去。”

  “那是冲我来的祸事——”

  “所以你去就更是个累赘。”苏挽打断他,把他按在坟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连站都站不稳。我一个人,去得快,回得也快。庙里的路我熟,里头死人堆的物件,我闭着眼也摸得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低了些:

  “老人家拿命替你护下来的东西。我替你,把它完完整整带回来。”

  江砚抬头看她。

  晨光里,这个一夜未眠的女子,脸色苍白,斗篷上还溅着昨夜的血。可她那双眼睛,干净,亮,像北境冬夜里最冷也最稳的一颗星。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小心。”

  苏挽没再多话,斗篷一掀,身形已掠出了乱葬岗,朝城那头去了。

  —

  她去了大半个时辰。

  那大半个时辰,是江砚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一段。

  他坐在秦伯的新坟边,背靠着那块青石,听着风掠过乱葬岗那些没主的坟头,呜呜地响。日头一点点爬上来,照在冻硬的土地上,却照不出半分暖意。

  他想了很多。想秦伯第一次替他敷药、分他半块麦饼;想老头戏称他“半个先生”时眼角的笑纹;想昨夜那柄透体而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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