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收拢老骨头
鸣鸡山的夜,冷得像刀子。
山风自阴郁的林壑间穿过,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山谷深处,几处被巨石遮掩的背风口,散落着大明宣府与大同卫所的残兵。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由于干渴、创伤带来的腐败味道。
秦烈坐在一块青苔斑驳的岩石上,手中握着半块被冻得硬如铁石的肉干。
他没急着吃,而是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被绝望击垮的汉子。
“陈勋,带几个人把山坳口的火星子踩灭,想引鞑子过来包圆吗?”秦烈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大同卫百户陈勋微微一愣,这位年近五十、在边塞滚了半辈子的老兵,此刻竟对这个年轻总旗的命令没有生出半分违逆之心。
他躬身应了一声,指挥着几个还能走动的士卒去清理余火。
秦烈站起身,解开系在腰间的急救包——这是他在突围途中从一处翻倒的御医马车旁搜罗来的生肌散、白棉布,以及他利用现代知识调配的一小罐烈酒。
他走向那个腹部中刀的老兵李大个子。
老兵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得近乎透明,伤口处的皮肉翻卷,已经隐隐泛着青紫。
“大人,别费劲了。”
李大个子嘶哑着嗓子,嘴角露出一抹凄凉,“肠子都快化了,省点药给有救的弟兄吧。”
“闭嘴。”
秦烈语气简短,不带一丝温情。
他动作利索地撕开老兵浸血的内衬,用烈酒浸透棉布。
“嘶——!”
烈酒杀入创口,李大个子浑身猛地一抽,额头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把牙根咬碎。
“想活命就受着。”
秦烈的手极稳,在现代特种作战中,他无数次在泥潭里给自己和队友缝合。
他取出一根烤过火的钢针,穿上细韧的蚕丝,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如缝补军袍一般,将那翻开的皮肉精准地对接、穿刺、拉紧。
周围“老骨头们屏住呼吸。
陈勋等一众边兵围拢过来,看着秦烈那双被血染黑的手。
在那双眼里,他们看不到对死亡的恐惧,只看到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大人这手段……是从哪儿学的?”陈勋低声问。
“死人堆里。”
秦烈剪断丝线,敷上生肌散,熟练地用长布条将伤口缠紧,“陈百户,你的人有多少带伤的?”
陈勋神色黯然,蹲下身子拍了拍战马的枯骨,沉声道:“满打满算,活着的两百一十三个。大半都带了箭镞,还有二十几个像李大个子这样豁了口的。咱们这帮老骨头,本想着在土木堡给万岁爷尽忠了,没成想杨洪那厮封了关,把兄弟们堵在了鬼门关外头。”
说到“杨洪”二字,山谷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咒骂声。
宣府总兵杨洪。
那是他们曾经的依靠,如今天地间最恨的仇人。
秦烈环视一圈。
这支两百人的残兵虽然落魄,但看他们握刀的虎口、眼角不时流露出的精悍,便知这是大明最精锐的一批边兵。
他们常年与瓦剌骑兵在草原上捉迷藏,韧性极强,是大明朝真正的老骨头。
“想回家吗?”秦烈突然问了一句。
山谷里瞬间寂静。
一名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卒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哽咽道:“大人,宣府门都不开,咱们往哪儿回?家……家里还有老母等我开春回去种地呢。”
“杨洪不开门,是因为他怕也先。但他更怕宣府城破,丢了项上人头。”
秦烈站到一处高地,声音在夜空中清晰可闻,“也先捉了皇上,下一步定是挟天子叩关。宣府是大明北大门,也是我们要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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