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7章碎星的余音
谢依兰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一个人名。
没有备注。
没有年龄。
没有入门时间。
只有三个字,以及旁边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
周景云。
谢依兰的指尖停在那三个字上。
墨水颜色比前面的条目都深——不是十六年前的墨迹,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老妇人看着她的手指。
“他走之前只写了七十二个。”老妇人的声音依然很轻,“最后一个,是我昨天添上去的。”
谢依兰抬起头。
“周景云是我侄子。”老妇人说,“他父亲是明远的亲弟弟,青霜门覆灭那年,他才十三岁,逃过一劫。明远让我不要告诉他那些事,让他过普通人的日子。”
她停顿了很久。
“昨天有人打电话来,说景云走了。”
她看着谢依兰,眼底没有泪。
“我活了八十三年,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弟弟,现在送走了侄子。”她说,“明远守了一辈子的秘密,还是没有守住任何人。”
屋子里静了很久。
楼明之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份账册一页一页翻看,目光在每一页停留,像在默记每一个死者的名字。
“周老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有没有提过,青霜剑谱的下落?”
老妇人摇头。
“他从来不说。”她说,“他只是反复说一句话。”
谢依兰看着她。
“‘碎星式不是杀人技。’”老妇人说,“‘它是用来认路的。’”
谢依兰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碎星式。
青霜门的独门剑法,六天之内杀死三个人的凶器,被警方法医鉴定为“极难伪造”的致命伤痕。
它被用来认路?
认什么路?
楼明之将账册合拢,放回红木匣中。
“周师母,”他说,“这份名录,可以借我们几天吗?”
老妇人看着他。
“你不是谢家的人。”她说。
“我不是。”楼明之没有否认,“我是警察。”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明远说,警察也分两种。”她慢慢说,“一种是要真相的,一种是要结案的。”
她看着楼明之的眼睛。
“你是哪一种?”
楼明之与她对视。
“我师父叫霍长庚。”他说,“十九年前,他查青霜门案查到一半,被诬陷收受贿赂,开除公职。三个月后,他在长江边被一辆失控货车撞死。”
他顿了顿。
“肇事司机第二天自首,判了七年。出狱后第一周,失踪了。”
老妇人长久地看着他。
她将红木匣子轻轻推向他的手边。
“你们走吧。”她说,“天黑了路不好走。”
窗外,夕阳正沉入远处灰白的楼群,将红砖墙染成更深的赭色。
谢依兰起身。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周师母,”她回过头,“周老先生临终前,还说了什么?”
老妇人站在茶几边,银发在暮色里泛出柔和的光。
她想了很久。
“他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碎星式能认的路,不止一条。”
她抬起眼。
“他还说,谢家的轻功,不是为了逃命。”
谢依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妇人已经转身,慢慢走向厨房。
“不送。”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只有西晒的余光从窗户斜斜射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依兰站在四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谢家轻功,不是为了逃命。
那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八岁那年,母亲在谢家老宅的天井里教她走梅花桩。十月的风很凉,她摔了无数次,膝盖磕破皮,蹲在桩上哭。
母亲没有扶她。
母亲只说:
“依兰,谢家女儿不哭。我们这门轻功,将来是要带人回家的。”
她那时不懂。
此刻站在这个陌生的楼道里,听着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母亲说带人“回家”。
不是回谢家的家。
是回那些迷路的人、死去的人、被遗忘的人,本该回去却再也回不去的家。
楼明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还好吗?”
谢依兰没有回头。
“碎星式是认路的,”她说,“谢家轻功是带人回家的。”
她顿了顿。
“青霜门和谢家,二十年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楼明之没有回答。
他们沉默着走下楼,走进暮色四合的盐城。
小区门口那株银杏正在落叶,金黄的扇形叶片铺满一地,被秋风卷起又落下。谢依兰踩在落叶上,听见细碎的咔嚓声,像无数句无人听见的话终于说出口。
她将那本账册贴身收好。
红木匣子太显眼,她向周师母讨了一块旧蓝布,将账册层层包裹,塞进背包最深处。
隔着帆布、棉衣、那枚青铜剑穗,她仍能感知到那七十二个名字的重量。
七十二个沉默的人。
第七十三个,三天前刚刚倒下。
她不知道青霜门的碎星式到底指向何方。
但她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路,只有活着的人能走。
她走在落叶里。
楼明之走在她身侧。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满是落叶的水泥地上,并肩而行,不近不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