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7章碎星的余音
谢依兰上车。
“苏北哪个方向?”楼明之发动引擎。
“盐城。”谢依兰说,“周明远的妻子是盐城人,他在请辞之后很可能去了岳家。”
楼明之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周明远的妻子是盐城人”。他也没有说“这个推理太单薄”。他只是将导航目的地设为盐城市中心,然后把豆浆递给她。
“喝完再干活。”他说。
谢依兰接过豆浆,没喝,握在手心。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楼明之看着前方早高峰的车流。
“我师父也有一枚青霜门的令牌。”他说,“他死前三天,把那枚令牌锁进证物柜,钥匙寄给我。没人知道他查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
“你找到周明远,也许能知道答案。”
车流缓缓移动。
谢依兰终于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了,但那股豆香还在。
从镇江到盐城,车程三小时四十分钟。
楼明之开得不快,保持在限速边缘,既不超车也不让车。谢依兰发现他每隔五到八分钟会扫一眼后视镜,不是看路况,是看后面跟着的车。
“有人跟?”她问。
“不确定。”楼明之收回视线,“出城那辆黑色帕萨特跟了三公里,到服务区停了。”
“现在呢?”
“换了辆白色面包车,跟了十一公里,刚才拐弯不见了。”
谢依兰没有回头。
她想起昨晚在档案馆门口遇见的那个人——五十岁上下,穿灰色夹克,站在报刊亭前翻一本过期杂志。她进档案馆时他在,她出来时他已经走了。
当时以为是寻常路人。
现在看,没有什么是寻常的。
“买卡特的人。”她说。
“也可能是许又开。”楼明之,“或者第三方。”
“还有第三方?”
“二十年前的案子,死了七十三口人,失踪的剑谱至今下落不明,幕后黑手至今逍遥法外。”楼明之的语气很平,“这种案子,不止两拨人在查。”
他顿了顿。
“也不止两拨人想让它永远沉下去。”
谢依兰没再说话。
她将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搁进车门储物格。那枚师叔留给她的青霜门信物——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剑穗——在她掌心微微发热。
不是真的热。
是错觉。
她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十一点四十分,车驶入盐城市区。
盐城和谢依兰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周明远会选择某个偏僻的村落,隐居二十年无人知晓。但导航带他们来的地方是一处老旧的工人新村,六层红砖楼,楼间距逼仄,一楼住户用防盗窗圈出巴掌大的小院,种着半死不活的月季。
“周明远住这儿?”楼明之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不知道。”谢依兰说,“这是周明远妻子娘家的老地址,八十年代的登记信息,不确定她还有没有亲属住这儿。”
她推开车门,走进小区。
秋天的阳光斜斜照过红砖墙,将楼梯间的尘埃照成缓慢飘浮的金粉。三号楼,五单元,四楼左门。
谢依兰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一次。
门内传来极其缓慢的脚步声——不是正常的行走,是拖鞋在地板上一点点拖动,每一步都要停留很久。
门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非常苍老的脸。
老妇人大约八十出头,满头银发梳成整齐的发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开衫。她的眼睑垂得很深,但那双眼睛在看见谢依兰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找谁?”声音沙哑,带着苏北口音。
“请问周明远先生是不是住这里?”
老妇人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谢依兰,落在她身后三步远的楼明之身上。又落回谢依兰脸上。
“你是谢家的人。”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依兰微微一怔。
老妇人将门完全打开。
“进来吧。”
屋子很小,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款式,但收拾得极其整洁。茶几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下压着许多黑白照片,其中一张是两个年轻人的结婚照——新郎穿中山装,新娘穿列宁装,并肩站在简陋的照相馆布景前,笑容拘谨而真诚。
老妇人让他们在沙发落座,自己去厨房烧水。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和地心引力较劲,但烧水、取茶叶、温杯、冲泡,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
“周明远是我丈夫。”她将两杯茶放在他们面前,“他走了十六年了。”
谢依兰沉默。
“他走之前说,会有人来找他。”老妇人慢慢坐下,“不是公家的人,是年轻人,姓谢。”
她看着谢依兰。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谢家的后人。”
她起身,走到卧室里,片刻后捧出一只红木匣子。
匣子不大,比手掌略宽,边角包铜,铜皮已泛出暗绿色的锈迹。老妇人将匣子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临终前说,”她的声音很轻,“青霜门的真相,他藏了一辈子。不敢说出来,是因为说出来会害死更多人。”
她抬起头,看着谢依兰。
“他说,他不配被原谅。但至少要把知道的东西留下来,等对的人来取。”
她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账册。
封皮是牛皮纸,边角磨损得很厉害,有几页明显被水泡过又晾干,纸面皱缩,墨迹化开成模糊的云团。谢依兰轻轻翻开第一页。
是手写的名录。
不是青霜门的弟子名录。
是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死在青霜门的人。
七十三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备注——身份、年龄、入门时间、与门主的关系。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墨色从浓到淡,像是一个人用很多年、在无数个深夜,一笔一笔追忆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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