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4章 藏在三国演义书中的红
谢依兰把枫叶轻轻放回书页上。她的手指很稳,放下去的时候叶脉和纸页上的印迹完全重合,像一片叶子落回自己多年前的影子。
“这是他的字?”她问。
“是。”许又开点了点头,“笔记里的功法口诀也是这个笔迹。同一个人。”
“刮骨疗毒。”楼明之把这一页的标题念了一遍。他的目光从枫叶上移开,落在许又开脸上。“关云长刮的是箭毒。他刮的是什么?”
许又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片枫叶从书页里拈起来,举到窗口透过来的光里。午后的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被窗玻璃滤过一层,变成一种很淡的琥珀色。枫叶在光里变成了半透明的,叶脉像一条一条细密的河流,从叶柄出发,流向叶片的每一个边缘。光穿过那个被铜钱压出的圆形凹痕,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极淡极淡的铜钱影子。
“我后来查过很多资料。”许又开把枫叶放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青霜门覆灭前三年,门内发生过一件事。第七代弟子中排名第三的沈月舟——就是这本笔记的主人——被门主派往西南,护送一批师门信物。走到半路,信物被劫。不是被外人劫的,是被同门劫的。劫他的人,是他的师兄。”
“为什么?”
“因为他不肯参与一件事。”
“什么事?”
许又开没有说下去。他把那片枫叶重新夹回《三国演义》里,合上书。书页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扇很久没关的门终于被风推上了。他抬起头,看着楼明之,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犹豫,不是隐瞒,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有光的地方,却发现光底下站着的,是另一个也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
“楼先生,我今天约你来,不是请你吃饭的。”许又开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冷,是变实了。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不是拔出来砍人,是拔出来放在桌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刀身上刻着的字。“那个劫沈月舟的人,后来成了青霜门的护法。青霜门覆灭那天晚上,是他从里面打开了山门。”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霍收藏的手帕终于从膝盖上滑落到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黑衣女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上放了下去,放到了桌子下面。楼明之没有看她,但他知道那只手在桌子下面握着什么。
“那个人姓什么?”楼明之问。
“姓买。”
谢依兰的呼吸停了一拍。买。买卡特的那个“买”。“买卡特的父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对面的人听见。
许又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那本《三国演义》推到楼明之面前。“这本书,沈月舟死前翻到的那一页,夹着这片枫叶的那一页——他翻了很多年。我小时候不懂,以为他喜欢看关云长刮骨疗毒。后来我长大了,读懂了那行字。他刮的不是骨,是心。”
楼明之把书拿起来,翻到那一页。枫叶压在泛黄的纸页上,暗红色的,像一片被时间风干的伤口。他把枫叶拈起来,对着光。背面那行字在逆光里变得清晰了一些,钢笔的笔画深深地凹进叶脉里,像刀刻在骨头上——“云长刮骨,我刮心。骨上青可见,心上青谁见?”
“骨上青,可见。”他把这行字的后半句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心上青,谁见?”
他放下枫叶,看着许又开。“他心里那把刀,是谁插进去的?”
许又开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对襟衫染成深浅不一的灰。他看着窗外那条巷子。八巷胡同从宴春楼的墙根下拐出去,拐进老城区的深处,拐进一片青砖灰瓦和石榴树之间。三百步之外,是青霜门的旧址。旧址上现在是一座快捷酒店,粉色的外墙,绿色的玻璃,门口停着几辆共享单车。没有人知道那里曾经有一座山门,山门里住着一群凌晨起来练剑的人,剑身上刻着“青霜”两个字。
“沈月舟离开青霜门之后,那把剑就没有了。”许又开的声音从窗口传过来,被梧桐叶滤过,变得有些碎。“他回到镇江,住在我父亲的宅子里,每天傍晚走三百步去青霜门旧址,站一会儿,走回来。走回来之后,就坐在石榴树下,翻开这本《三国演义》,翻到这一页,看这片枫叶。看很久。看到天黑,把枫叶夹回去,合上书,进屋。第二天傍晚,再走三百步,再翻这一页,再看这片枫叶。”
“他看了三年。”谢依兰说。
“三年。直到死的那天。”许又开转过身来。逆光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只看得见眼镜片后面那一点光。“他死的那天,镇江下了一场秋雨。我父亲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手边放着这本《三国演义》,翻开的正好是这一页。枫叶落在地上,被从窗缝潲进来的雨水打湿了。我父亲把枫叶捡起来,夹回去,合上书。然后他报了警。警察来之前,他把这本书收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见了那行字。”许又开走回桌前,把《三国演义》翻到枫叶夹着的那一页,指着那片枫叶背面,“‘云长刮骨,我刮心。’我父亲没念过什么书,但他看得懂这七个字是什么意思。一个人把自己比作关云长,把心里的事比作刮骨——他心里那把刀,一定不是他自己插进去的。我父亲怕这本书落到不该落到的人手里,把它藏了起来。藏了四十年。”
楼明之低头看着那本《三国演义》。一九七三年版,封面的蓝色褪成了灰蓝,书脊的白线已经发黄。四十年。一个人死了四十年,他翻过的书还在,他夹在书里的枫叶还在,他写在枫叶背面的那行字还在。骨上青可见,心上青谁见?没有人看见。他每天傍晚走三百步,走到旧址门口,站一会儿,走回来。翻开书,看这片枫叶,看到天黑,合上书。第二天再走三百步。他走了一年又一年,不是等一个答案。答案他早就知道了。他是在等一个能看见他心上青的人。等了三年,没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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