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4章 藏在三国演义书中的红
“许先生。”楼明之把书合上,“你今天把这本书带来,是想让我看见什么?”
许又开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桌上摆着青花瓷的茶具、霍收藏的锦盒、一本手抄笔记、一本旧版《三国演义》、一片压了四十年的枫叶。茶已经彻底凉了。窗外的梧桐影从桌面移到了墙上。
“我想让你看见,”许又开把枫叶从书里拈起来,放在楼明之面前,“这片叶子上,不止那七个字。”
楼明之低下头。枫叶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静静地躺着,暗红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叶柄上拴着半枚铜钱。他把枫叶举起来,对着光。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穿过枫叶的叶脉,把整片叶子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他看见了。那七个字下面,还有字。不是钢笔写的,是更细的东西——针尖,或者是刀尖——在叶面上划出来的极浅极浅的痕迹。浅到必须在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光线里,才能看出来。那些痕迹组成了四个字。
“买氏有子。”
楼明之把这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包间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一度。不是真的降温,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时产生的那种错觉。霍收藏的手停在膝盖上方,手指张开着,像一尊忘了上发条的人偶。黑衣女人的手从桌子下面拿上来了,空着,放在桌面上。谢依兰的手指按在青花瓷茶杯的杯沿上,指节发白。
“买氏有子。”许又开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枫叶从枝头落下来。“沈月舟在枫叶背面写了七个字。那七个字是写给自己看的。这四个字——”他顿了一下,“是写给发现这片叶子的人看的。”
“他怕自己死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不。”许又开摇了摇头,“他不是怕没有人知道。他是怕买家的后人不知道。这片枫叶,这本《三国演义》,他每天翻每天看,不是在等自己忘记,是在等一个能把叶子翻过来的人。”
楼明之把枫叶放下。叶面上的刀痕在逆光里一闪而逝,像水面上掠过的一只燕子影子。他忽然想起宴春楼后面那条巷子,想起那个姓沈的人每天傍晚走三百步,走到青霜门旧址门口,站一会儿,走回来。三百步,三年。他走了一千多个来回,把青石板路面踩出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凹痕——不是脚印,是拐杖。他最后那一年是拄着拐杖走的。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从巷子这头点到那头,再从那头点回来。巷子里的住户都认得这个声音。到后来,他走不动了,就坐在天井里的石榴树下,把那本《三国演义》翻到同一页,看那片枫叶。看很久。看到天黑。他在等。等一个能把叶子翻过来的人。等了三年,没有等到。死的那天,他把叶子翻过来,用最后的力气在叶面上划下那四个字。不是用笔。是用指甲。
楼明之把枫叶翻过来。背面朝上。那七个钢笔字——“云长刮骨,我刮心。骨上青可见,心上青谁见?”字迹褪成了褐色。那四个指甲划出来的字——“买氏有子”——比钢笔字更淡,淡到几乎和叶脉融为一体。但他的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极细极细的凹痕。那是骨头刻在叶子上的遗嘱。
“许先生。”他抬起头,“买卡特知道这片叶子吗?”
许又开没有回答。他把那片枫叶从楼明之手里接过来,夹回《三国演义》里。书页合上,枫叶的红色从边缘微微露出来,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从皮肤底下透出淡淡的颜色。他把书推回楼明之面前。
“这本书,我父亲藏了四十年。他走之前,交给我。说,又开,这本书里夹着一片叶子,叶子上有字。我问他什么字。他说,你自己看。但他又说——看完之后,不要急着还给该还的人。”
“什么意思?”
“我用了十年才想明白。”许又开站起来,把对襟衫的袖口放下来,扣好。“他的意思是,这片叶子是一个人的心。你要还,得先确定那个人还配得上这颗心。”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从枝头脱开,在风里翻了几翻,贴着窗玻璃滑下去,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八巷胡同的青石板被几十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梧桐叶落在上面,像一滴红色的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楼明之把《三国演义》收进自己的包里。书脊朝上,封面上“三国演义”三个字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他拉上拉链的时候,谢依兰按住了他的手。
“你确定要接这本书?”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把拉链拉好,站起来。许又开已经走到了门口。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里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圆桌边缘,拖到那片枫叶曾经躺过的桌面上。
“许先生。”楼明之叫住他。
许又开站住了,没有回头。
“沈月舟的剑,是不是在买卡特手里?”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黑暗从两头往中间合拢,把许又开的背影吞进去一半。过了几秒钟,灯又亮了。许又开还站在那里,姿势没有变过。
“不是在他手里。”他说,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被老墙和梧桐树影挡了几下,变得有些模糊,“是插在他心里。从二十年前,一直插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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