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6章 密道里的声音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铜炉。图纸。他刚才在画像厅确实看到一只铜炉,就在开山祖画像的脚边,炉身不大,半人高,青铜质地,表面刻着复杂的纹饰。当时他以为那是烧檀香用的香炉,没有细看。现在回想起来,那只铜炉的位置太奇怪了——正常人不会把香炉放在离画像那么近的地方,画会被熏黑的。
除非。除非它根本不是香炉。
“别找了。”那个穿长衫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辨识度——低沉,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说出来的,带着一种楼明之很熟悉的气质。那种气质不是威严,是笃定,是知道自己握着什么底牌的笃定。
“他们要藏的东西,怎么会放在这么容易找到的地方。”他缓缓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石室的墙壁,停在一幅山水画轴上,“这面墙,少了一幅图。”
他话音刚落,忽然偏了一下头。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像是在听什么。手电筒的光柱猛地朝门的方向扫过来,光柱擦着楼明之藏身的门框打了过去。楼明之已经不在那里了。
在长衫人偏头的那一刻,楼明之就拉着谢依兰无声无息地退回了石室外的阴影里。十二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真正危险的人不是拿着刀砍人的,是那种能在黑暗中听到你呼吸声的。蹲着的人也站了起来,手电筒的灯晃了一下,光扫过石桌和墙壁,把整个石室照得忽明忽暗。楼明之从门缝里看到了他的侧脸——一张极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扔到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但那双眼睛不对。那人的眼神不是普通盗贼的眼神,没有慌张,没有贪婪,只有一种隐隐的戒备。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腰里别着东西。
“有人来过。”长衫人忽然说了一句。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手电筒的光柱照在那东西上——一根头发。女人的长头发,发尾微微卷曲。
秦先生把头发举到光柱下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却很冷,像是终于等到猎物踩中陷阱的猎手。
他忽然抬头,朝着门外黑暗中的虚空,用一种极轻极慢的语气说了一句。
“纪素心的身法果然还在世上流传。在外面躲了一整条走廊的朋友,轻功的底子是跟谁学的?你几步之间完全屏住了呼吸,但你在画像厅最后一幅程净之像面前停过——那儿的石板松了,你落下去的时候脚尖碾松了一块陈年灰皮。”
谢依兰的身体微微一僵。她刚才确实在那幅画像前停过,也感觉到了脚下石板有轻微的下沉。她以为自己踩得很轻,没想到还是留下了痕迹。那人连石板的灰皮都注意到了,这人要么是青霜门的内部人士,要么就是——
“青霜门的叛徒。”她低声说,“只有门内弟子才知道石板松动的位置。你究竟是谁?”
石室里安静了那么一瞬。“你师叔不会教你的,”秦先生的声音从石室里传出来,平稳、冷静,像是忽然站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俯瞰他们,“她根本就不想让你走这条路。你还不明白吗?一个没落门派有什么好守的?青霜门倒了二十年,活着的人早就不剩几个了。谁还在乎真相?你,还是外面那个被革了职、连警徽都没有的前刑侦队长?你们自己看看脚下——这座地下旧址里还剩下什么?空剑鞘、冷香炉、几幅连名字都快看不清的旧画像。你们拼了命去追的那个真相,归根到底只是一场迟到二十年的收尸。”
谢依兰冷笑一声。那声冷笑在黑暗里很响,“那你呢?你大半夜带着手底下的人跑来这座废墟里翻东西,还不是为了青霜门的传承?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怕自己拿不到罢了。”
石室里沉默了几息。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温和,但听在楼明之耳朵里,比刚才那种冰冷的笃定更让人发毛。这个声音他认得。他在报社的访谈里听过,在武侠文学奖的颁奖直播上听过,在这座城市最热闹的文化论坛的录音里也听过。声音的主人一辈子都在跟武侠文字打交道,做了几十年文化名流,弟子满天下,最擅长用谦和的口吻说完话之后微微一顿,让人以为他在倾听,实际上他只是在等你说完。
许又开。
“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许又开的声音不急不缓,“可从青霜门覆灭那年算起,我把整个门派的底细从头梳理了一遍又一遍。你以为你们查到的东西能撑多久?方敬堂撑不住,纪素心撑不住,你一个小小的民俗学者,再加上一个连编制都丢了的刑警——”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降了下去,低到几乎是自言自语,“我来过这里。很多年前。你们脚下这片石砖,当年不是空荡荡的——它被人跪过。跪的人是我。你能跪到的地方我也跪过。你跪不下去的地方,我也跪过。你还没走到那条路的尽头,我已经在尽头折返了。”
楼明之靠在石壁上,心跳一下一下地砸着胸腔。手里那枚青铜令牌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发滑,他攥紧了些,又松开,再攥紧。许又开从未来过这里的说法不攻自破,但更可怕的是他话里透露的信息——方敬堂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他说方敬堂撑不住时,语气不是嘲讽,是叙述。
“我师父的案子,是你做的?”楼明之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沉稳得像一块石头。
石室里的许又开沉默了几息,轻轻放下手中的那根发丝,转向门口。“方敬堂当年查案查到青霜门的时候,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我给了他三次机会收手。我让你师父活着离开这座地下旧址,还把这些录音带故意留了下来。可他拿了线索也不肯放弃,硬要把连我都还没触及的证据链往上报,背后砸钱买命的另有其人——”
他的声调忽然透着几分古怪的疲态,像是在劝一个不听话的后辈。
“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再往下还有一层。那里有一座真正的焚纸炉——你刚才过道里看到的那只铜炉只是掩护。青霜门覆灭那夜,所有被归入死士名册的弟子——”他忽然停住了。不是说完,是被外面的动静打断了。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密道的另一个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有人在朝这边跑,不止一个人。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混着粗重的喘息声和低低的咒骂声。然后黑暗深处响起了一个楼明之从未听过的声音。那人的嗓音很沉,沉得像铁,“姓许的,这些带子上没有你的声音。”
石室里的两个人几乎同时把手电筒灭掉了。许又开对蹲着的那人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退向石室后方,动作极轻,像两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显然他们中至少有一人对这间石室的构造极为熟悉——他们怎么进来的,就怎么退了出去。
急促的脚步声在石室外停住。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画像厅边缘。那人身形魁梧,光头,脖子比脑袋还粗,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举着一支强光手电。那种手电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光照强度是普通手电的三倍以上,显然是军用级别。他的身后跟着好几个人,全都穿着深色衣服,移动时保持着队形,脚步声短促而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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