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7章 有些名字不能半夜念出来
凌晨两点,镇江殡仪馆。
楼明之蹲在三号停尸柜前面,手里举着一盏从看守老头那儿顺来的应急灯。灯光惨白,把他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照得更像一个死人。停尸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像是在锯一块冻硬的肉,每隔几秒钟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让人想起骨头被掰断的动静。
“你确定要这么干?”谢依兰站在门口,背靠着冰凉的不锈钢门板,怀里揣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拓印用的宣纸、朱砂、还有她从民俗博物馆借来的一把明代裁纸刀。她的表情很镇定,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压缩机的声音盖过。
“不确定。”楼明之拉开三号柜的滑轨,一股冷气夹杂着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钻进鼻子里,黏在喉咙口,“但我等不到天亮了。上一个死者手指被切,上上个被挖了眼,如果他身上也有这种对称性损伤,那就不是连环杀人,是某种仪式。”
滑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停尸间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告。谢依兰打了个寒噤,不是怕尸体——她见过比尸体更可怕的东西,而是怕被人发现。非法侵入殡仪馆、私自查验未结案命案的尸体,要是被许又开的人知道了,他们俩今晚就得从调查者变成被调查对象。
楼明之掀开白布。死者是三天前从江里捞上来的,镇江港的一艘运沙船在凌晨卸货时,锚链钩住了一个黑色的裹尸袋。尸体泡了至少五天,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的灰白色,像是用旧的肥皂。但楼明之的目光直接越过这些,落在死者的胸口。
三个字。刻在左胸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刚好是心脏的正上方。笔迹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人在练习本上用力划出来的,横不平竖不直,收笔的地方还带着拖拽的痕迹。
青霜门。
楼明之盯着那三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应急灯的白光打在那块皮肤上,让每一个笔画的细节都无所遁形。三处刀痕的末端都微微上翘,这种运刀手法他见过——在三个月前恩师命案现场,凶手也是这样签名的。
同样的刻字,是否意味着同一个人?未必。也可能是模仿。但他不信巧合,做刑侦的人最忌讳的就是信巧合,因为巧合是凶手最好的掩护。
“谢依兰,”他的声音干涩而紧绷,像一根被拉满了还没松的弦,“你师叔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刻字人’的人?”
谢依兰没有回答。楼明之回头看她,发现她的脸色比躺在那里的死人更白。她盯着那三个字,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把某个词念出来,但又在最后一刻咬住了舌尖。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在应急灯下泛出骨质的惨白。
“你怎么了?”
“不是‘刻字人’,”谢依兰终于开口,声音发飘,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腔,“是‘刻名帖’。明之,这不是凶手的签名,这是青霜门的处刑仪式。我在师叔留下的手稿里见过这个描述。青霜门处置叛徒的时候,会在叛徒心口刻上门派的名字,让叛徒死后也无颜面对祖师。师叔的手稿里有一页专门记载了这个仪式,说最后一次执行是在二十年前覆灭那晚——门主亲手在叛徒胸口刻了‘青霜’二字。”
楼明之重新看向尸体胸口那三个字。最后一个“门”字的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像是一个人在写字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拽了一下手臂。他见过法医鉴定报告里描述的相似痕迹——受害者在中刀之后、意识尚未完全丧失时,身体因肌肉自主收缩而产生的拖刀痕迹。他以为这只是单纯的手法习惯,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所以凶手在用青霜门的家法处刑这些人。”他把白布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像是在替一个睡着的老人掖被子,“前两个死者也是青霜门的幸存者,这一个大概率也是。如果按照你师叔手稿的记载,每一个被处刑的人都是当年的叛徒,那这些连环命案就不是随机作案,是复仇。”
“或者是清理门户。”谢依兰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停尸间的压缩机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像某个巨人活动了一下久未动弹的关节。
“如果凶手认为自己在‘清理门户’,”楼明之缓缓道,“那他一定知道当年的真相,或者自以为了解当年的真相。而最了解青霜门家法的人,除了已经死了二十年的门主,就是当年亲眼见过那场处刑的人。”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许又开。买卡特。这两个人,至少有一个和青霜门的关系比他们说的要深得多。”
谢依兰从他手里接过应急灯,对着尸体胸口的刻字拍了几张照片,又拿出宣纸和朱砂熟练地拓印了一份。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很稳,和刚才那个脸色发白的样子判若两人。大概是因为终于找到了师叔手稿里记载的东西,哪怕这东西是刻在死人身上的,也是一种线索,而线索对于她来说,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你说许又开最近在搞什么武侠文化展?”楼明之问。
“后天开幕。就在镇江博物馆。他派人送来的邀请函还在我酒店的桌上,压在一本《青霜剑谱考》下面。”
楼明之靠在停尸柜旁边,将应急灯的灯光调到最小,只剩下手掌大的一圈微光。他习惯在黑暗里思考——黑暗让思维更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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