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3章 二十年前那晚没有月亮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茶壶里的水汽在三个人之间缓缓升腾,像一层透明的纱。
“我们到的时候,”许又开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瞳孔里的光暗了几分,“柳夫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青霜剑。剑尖抵在地上,剑身上全是血。她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满屋寂静。连窗外的猫叫都停了。
“满地的尸体?”楼明之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地扣住了桌沿,“你不是说山上只有五个人?”
“本来是五个。但那天晚上,山上至少多了七八个人。”许又开的额角渗出了汗,在灯笼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层细密的霜,“柳门主躺在大厅门口,胸口被剑刺穿了。孟师叔倒在门槛上,脖子上一道剑痕,切断了大动脉,身下的血淌成了一个小水洼。买护法跪在院子里,背上中了好几剑,眼睛还睁着。柳夫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剑,剑尖还在滴血。”
“你确定她是握着剑,不是捡起剑?”楼明之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冷到了审讯室的温度,“你看到的是她正在杀人,还是她刚杀完人?”
许又开沉默了片刻。这个片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短,但压迫感更重。“我说了,这是我最困惑的事——我们到的时候,她握着剑,站着。但地上那些人的致命伤,全部是碎星十三式造成的。而碎星十三式只有两个人会:柳门主,和柳夫人本人。”
谢依兰放下笔,合上笔记本。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她正在听到的,是二十年前那桩悬案最关键、也最诡异的几分钟。而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讲清这几分钟的人,就坐在她对面。
“你们三个当时做了什么?”她问。
“韩秋生先冲上去的。”许又开说,“他喊了一声‘师娘’,跑过去想扶柳夫人。柳夫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不是凶,不是恨,是空。就像一个人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站在那里。然后她把剑塞到了韩秋生手里。”
“把剑塞给了他?”楼明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疑问。
“对。不是递,是塞。用两只手抓住韩秋生的手,把剑柄硬塞进他掌心里。然后说了一句话。”许又开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低,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她说,‘别让你师父知道。’”
茶馆里的空气凝固了。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一个刚刚杀了七八个人的女人——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刚刚杀了七八个人的女人——把凶器塞给徒弟,说“别让你师父知道”。但她丈夫已经死了,就躺在她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之后呢?”楼明之的声音压得极低。
“说完之后,她拔下了柳门主胸口那柄凶器,反过来对准自己。”许又开说着,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确认心跳还在,又像是在比划那个动作的角度,“是一把匕首。她自己带来的,藏在袖子里,谁都不知道。”
谢依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呢?”楼明之追问道。
“然后,”许又开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像一根绷了二十年的弦终于被拨动了,“然后山门外响起枪声。不是一枪,是连续好几枪。我们三个吓傻了,翻墙跑的。从后院翻出去,沿着山路往下跑,跑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敢停下来喘气。回头一看,山顶上起了火,黑烟冒得老高。”
“你们没有报警?”楼明之的声音陡然拔高。
“报了。第二天匿名报的。但警察上山的时候,青霜门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什么都没了。”许又开端起茶杯,手在轻微颤抖,杯盖碰着杯口发出细碎的瓷响,在安静得过分的茶馆里格外刺耳,“现场全部被破坏了,尸体都烧成了焦炭。法医的报告说,死者都是吸入过量浓烟窒息而亡,没有他杀的痕迹。案子定性为意外火灾,没有立案调查。”
“那剑呢?剑谱呢?”谢依兰问。
“都没了。跟那场大火一起烧光了。”
楼明之慢慢靠回椅背,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在指间转了两圈,没点。他在整理信息——韩秋生带走的木雕剑,万长河的“车祸”,许又开藏了二十年的秘密。每一块碎片都在他脑子里慢慢拼成一幅图,但那幅图的中央还缺着最关键的一块。他忽然前倾身子,目光如刀锋般切入许又开的瞳孔。
“许先生,你今晚为什么要说这些?韩秋生昨晚才死,你就急着找我喝茶,急着把二十年前的旧账翻出来。你不是想拉拢我,你是怕——怕有人抢在你前面,把你不想让人知道的那部分真相先说出来。”
许又开的手在茶杯上停住了。
窗外,古街深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茶馆的纸灯笼不知何时灭了一盏,剩下那盏摇摇晃晃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三把被岁月锈蚀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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