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3章 二十年前那晚没有月亮
许又开的手在茶杯上停住了。
窗外,古街深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茶馆的纸灯笼不知何时灭了一盏,剩下那盏摇摇晃晃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三把被岁月锈蚀的剑。
许又开的手在茶杯上停了很久,久到杯中的茶面不再颤动,久到那只手像是一件陈列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老物件,安静、脆弱,连关节的纹路都透着岁月的裂痕。
“你说的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慢慢提上来的水桶,沉,冷,带着铁链摩擦井壁的沙哑回响。他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十根手指互相扣着,像是在压住某种随时会破皮而出的东西。“我确实怕。怕了整整二十年。”
楼明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夹回指间。他审讯过太多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沉默。许又开此刻的沉默不是抗拒,是一个人在回忆的泥沼里艰难跋涉,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刀刃上。
“那天晚上下山的时候,我们三个发了一个誓。”许又开抬起头,目光穿过灯笼的昏光,穿过满室浮动的茶香,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泛黄的山水画上。画上是一座山,山顶有云雾,云雾里藏着一座若隐若现的庙宇。那不是青霜山,但他看每一座山都像青霜山。“万长河起的誓。他说,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出去。说了,天打雷劈。”
“你们为什么不敢说?”谢依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她的笔尖戳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洞,墨水从洞里洇开,像一滴黑色的泪。“如果柳夫人真的是凶手,你们就该指认她。如果她不是,你们就该替她申冤。你们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徒弟,她就给你们每人做了一碗面,你们连一句真话都不敢替她说?”
许又开的脸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苦,不在皮肤表面,在更深的地方,在二十年从未示人的深渊里。“因为我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
茶馆里的空气骤然收紧。楼明之的瞳孔猛地一缩,指间的烟停住了转动。陈默在旁边微微前倾身子,一直搭在椅背上的手无声地滑到了膝盖上,那是一个随时准备拔枪的动作。
“谁?”楼明之问。
许又开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在说出那个名字之前需要用舌尖反复试探它的形状、它的重量、它二十年不曾磨损的锋利边缘。“山门外开枪的人。火光里有好几条人影,其中一个人的身影被火光照亮了。我认识那个人,整个镇-江-都-认识——他是当时市里一个很有分量的人。他站在那儿,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在抽烟,很平静,像是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烟火。”
“名字。”楼明之的声音已经不是询问了,是命令。
许又开低下头,额头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团暗色的水渍。“我后来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他的身份太特殊了,我不敢说——一个二十岁的工厂学徒,拿什么去指认一个站在权力顶端的人?我说了,谁会信?就算有人信,我能活到现在吗?我们三个能活到现在吗?”
“万长河死了。韩秋生死了。”谢依兰一字一顿,“你的活路,是用他们的命换来的吗?”
许又开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辩解,没有反驳。他只是缓缓地把右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楼明之面前。那是一把匕首,刀鞘是老黄铜打的,上面刻着一个“霜”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者用钝刀一刀一刀凿出来的。铜锈把字迹填成了暗绿色,在灯笼光下幽幽发亮。
“这就是那天晚上,柳夫人自尽的那把匕首。韩秋生翻墙之前从地上捡起来揣在怀里,浑浑噩噩带下了山。他在上个月托人送到我手里,附了一句话——‘师兄,我撑不住了。’我收到匕首的当天晚上就订了来镇江的机票。”
楼明之拿起匕首,拔出半寸。刀刃上还有暗褐色的印记,不是锈,是渗进钢质纹理里的旧血痕。
“你为什么要办这场展览?”他合上匕首,目光直刺许又开。
“因为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查这件事。”许又开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到了一种近乎于绝望之后的平静,“我把青霜门的信物放在玻璃柜里,放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放在监控和安保的层层保护之中,就是为了让那个站在火光里的人知道——青霜门的冤魂没有散。二十年前的徒弟还活着,还在等一个公道。他想封口,那就连我一起封。”他把那把匕首又往楼明之面前推了半寸,刀刃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一道被尘封了二十年的剑鸣终于等到了出鞘的风。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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