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6章 老楼里的灯
“青霜剑。”谢依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青霜门的佩剑。剑格上的青霜花纹是独门标记,外人仿不了。”
楼明之没有碰那把剑。他用手电把整个房间照了一遍。屋子不大,十几平米,除了方桌之外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老式衣柜。床上铺着凉席,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八十年代出版的《武林》杂志,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衣柜的门虚掩着,里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最下面叠着一条褪了色的红腰带。
“洪老六是青霜门的人?”楼明之问。
“洪老六……”谢依兰皱起眉头,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两遍,忽然变了脸色,“洪——是洪师叔?”
她快步走到衣柜前,蹲下去翻开那叠衣服,从最底下翻出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不大,系着同色的布绳,绳结打法很特殊——不是普通的两道交叉,而是绕了三圈之后打了一个极小的蝴蝶结,蝴蝶的两只翅膀一上一下,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谢依兰看到那个绳结,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半度:“这是我师门的手结。洪师叔是我师父的师弟,二十年前青霜门出事之后就失踪了,我师父找了他好几年,以为他已经死在什么地方了。”
“他没死。他在旧货市场摆地摊,跑了二十年。”楼明之把手电光移到方桌上,光斑在青霜剑的剑身上跳了一下,“但他今天跑了。见了我就跑,像是知道我要来。”
谢依兰解开包袱,里面包着几样东西。一封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撕开了,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信纸旁边是一块铁质令牌,令牌正面刻着“青霜”二字,背面刻着一朵和剑格上一模一样的青霜花纹。令牌下面压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角卷得厉害,照片上有五个人,穿着上个世纪末的练功服,站在一座老式宅院的门口。宅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青霜门”三个字。
谢依兰把照片拿到手电光下,辨认了许久。她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去,从左到右,一个一个人地数:“这个是师父——还不到四十岁。这个是洪师叔,很年轻,胡子还没蓄。这个……”她的手指停住了,“这个是我师叔。我找的那个师叔。”
楼明之凑过去看。照片上最右边站着一个身形瘦高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和另外四个人穿着同样的练功服,但他的站姿有些拘谨,像是刚入门不久,还没有完全习惯镜头的注视。
“你找的师叔叫什么名字?”
“纪青城。”谢依兰说,“青霜门覆灭那年,他刚入门不到两年,是门主的关门弟子。青霜门出事的当晚,他在外面办事,回来的时候整个门派已经没了。他带走了青霜剑谱的下半部,从此消失。我这次来镇江就是为了找他。”
楼明之拿起桌上那把青霜剑,剑身很轻,比看上去要轻得多。他把剑翻过来,剑脊在光下闪过一丝幽光,血槽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他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亮,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剑柄上刻的是青霜门独门剑诀中的第一式:碎星式。
“这把剑是洪老六的佩剑,还是别人留在这里的?”
“应该是别人留下的。洪师叔在门里的资历虽然老,但他的剑格上没有刻纹——刻纹只有门主亲传的弟子才有资格加。”谢依兰把手里的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写的字,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青霜未死,碎星犹存’。”
“碎星式,”楼明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图片给谢依兰看。图片是一张命案现场的照片,死者胸口有一道剑伤,伤口极窄极深,从左胸第三根肋骨之间斜刺进去,一剑致命。伤口的形状很特殊——不是普通的直线,而是带着一道极细微的弧形,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之”字。
“这有什么特别的?”谢依兰问。
“这是三个月前发生的一起命案,死者叫方启林,五十一岁,退休工人。案发地点在城东的拆迁区,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死者被发现时仰面躺在一片瓦砾上,身上只有这一处伤口。法医做尸检的时候发现,伤口的切面和普通刀剑完全不一样——它在进入人体之后又做了一个极短的旋转,切断了主动脉之后立刻拔出,干净利落得像是外科手术。法医说,这种手法需要腕部力量精确到毫厘之间,全镇江找不出三个能用出这种剑法的人。案卷被刑侦队压了三个月,没有下文。”
谢依兰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她抬头看了看桌上的青霜剑,又低头看了看照片上背面的那行字,慢慢地说:“方启林这个名字,我在师门的旧信里见过。他是我师父的朋友,年轻时在镖局做过镖师,后来镖局散了,他就改行当了工人。如果他也是青霜门的人……”
“那么杀他的人,用的就是青霜门的碎星式。”楼明之把话接过去。
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楼明之在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就把手电关掉了,同时伸手按住了谢依兰的胳膊。两个人在黑暗中同时屏住了呼吸。那声轻响像是有人把脚从碎裂的地砖上抬起来,瓷砖断面摩擦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窸窣声。然后是一阵沉默,漫长而紧绷。然后又是一声。比第一声更远,往楼梯口的方向挪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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