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6章 老楼里的灯
楼明之在黑暗中无声地走到门边,背靠着墙壁,侧头从门缝往外看。走廊里没有光,但楼梯间的方向有一点极微弱的光透进来,是天井里路灯的光经过无数次折射之后漏进楼道里的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在那层薄光里,他看到了一个人影的轮廓。
不高,甚至可以说很矮,身形瘦小得像一个没长开的少年。但走路的姿势不像少年——太快了,也太稳了,每一步的步幅和节奏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帽檐下露出的一截下巴,尖削而苍白。
楼明之按兵不动。那道人影在楼梯口停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拐进了楼梯间,脚步声从楼梯井里一级一级落下去,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完全吞没。
他重新打开手电,光柱扫过走廊的地面,停在刚才人影站着的位置。地上有两个脚印,是雨水混着泥印出来的。鞋印不大,三十七八码的脚,鞋底纹路很浅,是那种平底布鞋的印记。脚印的方向正对着洪老六的房门。那个人刚才就站在这里,一言不发地在黑暗中盯着一扇没有任何光亮的门,盯了不知道多久。如果不是楼明之在屋里关了手电,那个人可能还站在那里,像一尊安静的、不祥的石像。
“有人来过。”楼明之回到屋里。
“跟洪老六有关?”
“脚印是新踩的,不超过三分钟。穿的是平底布鞋,鞋码三十七八,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体型瘦小。从这个身高体重判断,要么是个少年,要么是个女人。”
谢依兰把蓝布包袱重新系好,动作很快但依然保持着一个民俗学者整理文物时的利落。她把包袱夹在腋下,环顾了一圈屋子:“这个房间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洪师叔跑了二十年,如果只是藏了一把剑和几张照片,他不需要跑。让他跑的原因一定在别处。”
楼明之走到床边,把那本翻开的《武林》杂志拿起来。杂志翻到的那一页是一篇关于“南派武学”的长文,作者署名是许又开。他翻了几页,忽然发现有十几页被人撕掉了。撕口很整齐,是用刀片沿着装订线割的,不是用手撕的。被割掉的那些页码,从杂志目录来看,对应的内容是“青霜门历史考略”。
床底下有一个纸箱子,楼明之把箱子拖出来打开,里面全是杂志和旧报纸的剪报。剪报的内容五花八门,有的是关于武术比赛的报道,有的是关于古董拍卖的新闻,还有几则是关于“古代兵器收藏”的小广告。他一层一层往下翻,翻到箱子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一盘老式录音带。磁带盒上没有标签,只贴着一块医用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莫回头。
“这是什么?”谢依兰问。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把磁带翻过来,看到背面贴着一块更小的胶布,上面写着一个日期。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正是青霜门覆灭的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前后不差三天。
他把磁带放进口袋里,把杂志和剪报按原样放回箱子,推到床底下。然后他走到桌前,把青霜剑拿起来,递到谢依兰面前。
“你会用吗?”
谢依兰接过剑,左手托剑柄,右手握住剑把,轻轻往外拔了半寸。剑身出鞘的声音极细,像是丝绸划过玉石的声响。她的手腕微微沉了一下,然后把剑推回鞘中。
“会用。但不太想用。”
“为什么?”
“因为碎星式的最后一式,我师父没教我。”谢依兰抬起眼睛看他,“她说这一式太凶,出手必取人性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青霜门当年之所以被人诟病,就是因为这一式太过决绝,不留余地。”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雨还在下,老城区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被雨幕遮得只剩下几点模糊的光晕。远处,一个瘦小的黑影正沿着街对面的骑楼快速移动,往城东的方向去了。
他把窗帘放下,转身往门口走。
“去哪?”
“追。”
楼明之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依兰。她站在走廊里,一手夹着蓝布包袱,一手握着青霜剑,灯光从她身后的门框里漏出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了一道暗金色的轮廓。那一刻他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也许是某本老书的插图,也许是某个梦的片段。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那个黑影快要消失在雨幕尽头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推开楼道门,冷雨扑面而来,把他的头发和衣服瞬间浇了个透。他踩着积水冲进街道,往城东的方向追了过去,身后的脚步声告诉他,谢依兰跟上了。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雨幕,穿过一条又一条沉睡的老巷子,雨声把他们的脚步声盖得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像剑出鞘时的叹息,像二十年前的旧事,在暗处无声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