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问
沈梦停下来了。
他站在灰色的路上,腿不抖了,手不疼了,黑色的芽在肩膀上开着灰色的花。花在风里不动,因为风也是灰的,分不清是花在动还是风在动。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里还嵌着泥,那是泥婆给的,掌纹里还长着芽,银色裂痕还在发亮,像一条很细的河,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但它在流。
“我在问什么?“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他想了很久。久到灰色的天空好像暗了一点——也许没暗,也许是他的眼睛习惯了。
他问过泥婆:为什么要喂我?泥婆说:因为饿。
因为饿。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善,不是因为任何高尚的东西。因为饿。饿是最老的理由,比天道还老,比龟甲上的字还老。
他问过蓟草:为什么要跟着我?蓟草没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她的青色纹路就是回答——那些纹路不是装饰,是她选择留下来的证据。不回答,就是最重的回答。
他问过西绪福斯:为什么不推了?西绪福斯说:因为困。
因为困。不是因为领悟了,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困了。困是身体对荒谬最诚实的反应。石头还在滚,人还在推,但人已经困了。困着推,和醒着推,推的是同一块石头。
他问过滞天:为什么闭眼?滞天说:因为看穿了。
看穿了。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太多,多到眼睛装不下,所以关上了。闭眼不是逃避,是溢出。
他问过忘主:为什么要抹掉我?忘主说:因为慈悲。
因为慈悲。最残忍的事用最温柔的词说出来。抹掉一个人,叫慈悲。让一个人不再问,叫慈悲。忘主的慈悲是一场雪,盖住所有的脚印,让你以为你从未走过。
他问过影吾:你反抗的那个方向,存在吗?影吾没回答。影吾从来不回答。影吾只问。他问你:你确定你要去的地方存在吗?他不问自己,因为他不需要。他的身体就是问题本身,他的存在就是对“方向“这个词的嘲笑。
沈梦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在问。从出生那天就在问。问为什么醒,问为什么不能动,问为什么饿,问为什么困,问为什么荒谬,问为什么天道。问为什么泥婆要喂他,问为什么蓟草不说话,问为什么西绪福斯不停,问为什么滞天闭眼,问为什么忘主要抹掉他,问为什么影吾只问不问。
他问了二十四年。一个答案都没得到。
但他还在问。
这就是答案。
不是“问到了答案“才有意义。是“还在问“本身就有意义。就像走路——你不是走到了才算走,你在走就算走。路消失了,但你的脚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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