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罪上加罪
待罪院的门被关上时,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音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井口很快被雪盖住,外面的冯母、韩伯、罗小旗、乌木匣,全都成了隔墙的影子。姜照雪站在院中,脚边的雪被踩碎又冻住,像一层薄薄的盐。
徐甫没有立刻审她。他先审别人。
南廊小吏搬来一张窄案,案上铺白纸。冯母被按在案前,木牌从她手里夺走,血迹还在牌背那三点刻痕里。小吏问她:“是不是姜照雪教你刻印?”
冯母摇头:“我自己刻的。”
小吏蘸墨:“老妇受姜氏诱导,伪刻宫印,扰乱军情。”
“不是!”冯母扑过去,被禁卫按住肩,“她没教我,她只让我看清!”
“看清什么?”徐甫在旁边问。
冯母张了张嘴。
她想说看清谁害我儿,可这句话一出口,就会被写成她承认有人教她攀扯。她忽然明白了姜照雪那种寸步不能错的难处。一个没有字的人,也会被字杀。
她咬住牙,血从唇角渗出来:“看清我儿还活着。”
小吏笔尖顿住。
徐甫冷笑:“写,老妇受姜氏蛊惑,坚称边城军卒尚活,借寻亲传递未核军情。”
姜照雪隔着半扇门听见这句,指尖发冷。
他们不只是收走证物。他们在改活人的话。
第二个被推到案前的是韩伯。
韩伯的膝盖早年冻坏,一跪下去就发出骨头错开的闷响。他却没喊疼,只说:“罗小旗是驿路旧人,我认得他左耳缺口。”
小吏写:“韩某受姜氏指使,冒认刺客为旧驿卒。”
“我没有受她指使!”韩伯抬头,“那缺口是十五年前黑石坡火灾烫的,半个驿站都知道。”
“半个驿站在哪里?”徐甫问。
韩伯僵住。
旧驿站早散了,死的死,逃的逃,能说话的人,多半已经被这一夜吓得闭门。他的真实,忽然找不到第二张嘴替它站住。
徐甫俯身看着他:“你说半个驿站都知道,可这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一个人知道的事,不叫证。”
姜照雪在门内闭了闭眼。
这才是他们最狠的地方。不是把假话写成真话,而是把真话逼成孤话。孤话无证,孤人有罪。
还有一张小小的物证被摆上案。冯母的木牌。牌面写着阿寻,牌背刻着三点血痕。小吏原想把血痕削掉,刀锋刚碰上木面,冯母便像被割了肉一样扑过去。
“那是我记下的!”她喊。
禁卫一脚踢在她膝弯。她跪倒在雪水里,额头撞到案角,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木牌却没有掉,她用两只手死死护在胸口,好像护着的不是一块木头,而是冯阿寻还能回家的门。
徐甫看了她一会儿,改口道:“不用削。写,老妇伪留暗记,意在外传。”
姜照雪在门内看着,喉间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她不能替冯母抢牌,不能替韩伯改供,甚至不能伸手扶起一个跪在雪里的母亲。
第三张供纸送来时,罗小旗还没醒。
小吏看了看被药沫糊住嘴角的人,问:“此人不能答,如何录?”
徐甫接过笔,亲自写下:罗某受姜氏暗令,假称冯阿寻尚活,扰动军属,欲以南廊二字嫁祸兵部。
“他没醒。”小吏低声提醒。
“迟早会醒。”徐甫吹干墨,“醒了若不同意,就是畏罪翻供;若醒不了,就是畏罪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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