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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朕来背负这破碎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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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杀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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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六,登基第三天。

  天还没亮,乾清宫的值房里就吵成了一锅粥。

  争吵的起因,是一份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张养浩的弹劾奏疏。

  奏疏是都察院佥都御史李夔龙递上来的。此人是东林党外围,与杨所修走得极近。他弹劾张养浩的理由很充分——天启五年山西军饷贪墨案中,张养浩经手二十万两饷银,入库只有十万两,其余十万两下落不明。此案当年被魏忠贤压了下来,张养浩只受了降俸三级的处分,事后再未追究。

  李夔龙在奏疏末尾写道:“今新君御极,首重吏治。臣请陛下彻查此案,追缴赃款,以正**国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李夔龙弹劾张养浩,不是因为清廉,而是因为张养浩是魏忠贤的人。这封奏疏真正的靶子,是魏忠贤。

  “陛下。”黄立极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谨慎,“张养浩贪墨一案,当年已经结卷。如今旧事重提,若无新证据,恐怕有翻案之嫌。臣以为,此事当慎重。”

  “慎重?”杨所修站了起来,“黄阁老,十万两饷银下落不明,你让朝廷怎么慎重?辽东将士饿着肚子守城,山西贪官却把军饷揣进自家口袋。这样的蛀虫不查,朝廷还有什么纲纪可言?”

  “杨大人此言差矣。”施凤来慢悠悠地开口,“张养浩贪墨是实,但此案是天启五年审结的。若无新证据便翻案,以后是不是所有已结之案都可以重新翻出来?朝廷法度,朝令夕改,成何体统?”

  杨所修冷笑:“施阁老这是替谁说话?替贪官?”

  “杨大人慎言!”施凤来脸色一沉,“老夫只是依法度论事,并无私心。”

  “好了。”朱由检终于开口了。

  值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从御案后站起身,手里拿着李夔龙的奏疏,走到众人面前。

  “诸卿,朕问你们一个事——张养浩在天启五年贪墨的十万两银子,如今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黄阁老,你知道吗?”

  黄立极摇头:“臣不知。”

  “施阁老?”

  施凤来也摇头。

  “杨都御史?”

  杨所修道:“陛下,此案当年被魏忠贤压下,证据恐怕早已湮灭。但臣以为,正是因为魏忠贤包庇,才让张养浩逍遥法外至今。”

  “你说魏忠贤包庇张养浩。有证据吗?”

  杨所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李夔龙。”朱由检转向跪在地上的佥都御史,“你弹劾张养浩,可有什么新证据?”

  李夔龙道:“陛下,臣近日查到一份当年经手此案的户部主事的供状。此人叫陈文耀,现已致仕回乡。他在供状中承认,当年核验饷银时,确实发现了十万两的亏空。但魏忠贤派人给他传了话,让他把账做平。他不敢违抗,只好照办。”

  朱由检挑了挑眉:“这份供状在你手里?”

  “在。”李夔龙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曹化淳接过文书,呈到御案上。朱由检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供状写得非常详细,时间、地点、人物、银两数目,一应俱全。落款处按了手印,还盖了陈文耀的私章。

  “这份供状,你是怎么拿到的?”

  李夔龙道:“陈文耀致仕后回了原籍河南彰德府。臣派了手下的御史专程去了一趟彰德,找到了他本人。陈文耀自知当年做了亏心事,臣的人一到,他便全部招了。”

  朱由检合上供状。

  “传朕的旨意。张养浩即刻停职,押解进京。山西布政使司所有与天启五年军饷案相关的账册,全部封存,一并送京备查。”

  他顿了顿。

  “陈文耀也一并带来。朕要亲审。”

  杨所修和李夔龙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新君要动张养浩了。只要动了张养浩,下一步必然牵连到魏忠贤。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陛下圣明。”杨所修躬身道。

  “还有一件事。”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在场诸臣,“朕昨日登基诏书中说得很清楚——贪官污吏,无论官职大小,悉付法司严惩。张养浩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户部今日就把山西近五年所有军饷拨付记录全部调出来。兵部配合,把山西边镇的实兵实饷给我查清楚。三法司派人去山西,把张养浩的家产抄了,账目一笔一笔地核。”

  他看向黄立极。

  “内阁拟旨,今日就发。”

  黄立极躬身道:“臣遵旨。”

  走出文华殿的时候,杨所修脸上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压低声音对李夔龙道:“新君果然沉不住气。这才登基第三天,就开始动刀了。”

  李夔龙却没那么乐观:“杨大人,张养浩虽说是魏忠贤的人,但毕竟只是个从四品。杀他,伤不到魏忠贤的筋骨。新君若真想动魏忠贤,不会从张养浩开始。”

  “你错了。”杨所修笑了一声,“新君不是要杀魏忠贤,他是要逼魏忠贤自己露出破绽。张养浩的案子只要查下去,必然会翻出当年魏忠贤包庇贪墨的旧账。到那时候,就算新君想保魏忠贤,朝野的舆论也会逼他动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天空,语气意味深长。

  “韩先生说得对,新君太年轻了。他以为自己可以一边用着魏忠贤,一边杀着阉党的人,两全其美。但政治不是这么玩的。你动了一颗棋子,整盘棋就由不得你了。”

  ---

  东厂衙门。

  魏忠贤坐在值房里,面前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抄报。抄报的内容,是新君今日在文华殿的所有谕旨——包括查办张养浩、调取山西军饷账册、派三法司赴山西抄家。

  他放下抄报,脸色看不出喜怒。

  “厂公,”一个心腹档头低声道,“张养浩要是被审出来,会不会牵连到咱们?”

  “牵连什么?”魏忠贤的声音很平静,“张养浩贪墨军饷,是本督替他压下去的。这事满朝谁不知道?新君要查,就让他查。查到本督头上,大不了把当年的糊涂账翻出来,本督领个失察之罪。失察之罪,不至于死。”

  “可杨所修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当然不会。”魏忠贤冷笑了一声,“他们弹劾张养浩,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纲纪法度。他们是想让新君觉得,本督手下的每一个人都不干净。今天查张养浩,明天查李养浩,后天查王养浩。查到最后,本督就成了光杆一个。到那时候,不用新君动手,本督自己就成了废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是韩爌的手段。钝刀子割肉,慢慢来。他在天启四年就是这么对付叶向高的——弹劾叶向高的门生,一个接一个地弹,弹到最后叶向高自己上书请辞。”

  档头的脸色变了:“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谁说本督要坐以待毙?”魏忠贤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韩爌以为,新君是他想象中那种可以被清流左右的皇帝。他错了。这位万岁爷,比他想象的要精明十倍。”

  他站起身。

  “张养浩的事,不必管。新君要查就查,要杀就杀。本督不但不拦,还要帮着查。把张养浩在天启五年贪墨的所有证据全部整理出来,送到锦衣卫去。一样都不能少。”

  档头愣住了:“厂公,这……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你懂什么。”魏忠贤的声音压得很低,“新君现在最缺的是银子。张养浩的家产,少说有二十万两。这笔钱进了国库,辽东的军饷就能缓一口气。新君拿到了钱,就会知道一件事——本督虽然贪,但本督至少能帮他搞到钱。”

  “杨所修那帮人,除了弹劾、骂人、讲大道理,能为新君搞到一文钱吗?搞不到。新君不是天启爷,他不听大道理。他要的是能办事的人。只要本督能替他搞到钱、稳住局面,他就不会动本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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