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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叶瑶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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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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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老旧的木床被面上,把碎花棉布罩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窗外是我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墙角那棵桂花树如今已经高过了屋檐,这个季节花都谢了,只剩一树沉沉的绿,在风里轻轻晃着叶片。

  我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只枕头,骨节突出的手搁在被面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昨天女儿回来替我剪的。她说:“妈,你这手怎么这么瘦了。“

  我说:“人老了嘛,皮肉都缩水了。“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剪,剪完了又拿锉刀细细磨了磨边角。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她长得不像我,像她父亲多一些,眉毛浓,下巴方,骨架子大。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不知是谁家檐下又添了新窝。

  我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快五十年了,墙皮换了三回,地板重铺过两次,窗户从木框换成了铝合金,可这间屋子还是这间屋子,每一块砖、每一道缝里都嵌着我的日子。我在这里养大了两个孩子,送走了丈夫,等过很多个天黑和天亮,如今我也要在这里等最后一个天亮了。

  儿女们轮流守在隔壁房间,怕我一个人走了没人知道。我和他们说过不用守着,该睡就睡,我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可他们不听,这是为人子女最后的执拗,像很多年前我也曾寸步不离守着病床上的父亲一样,我明白,便不再劝。夜深的时候他们偶尔会推门探头看一眼,发现我醒着就笑笑说“妈你怎么还不睡“,我说“睡不着,躺着呢“,他们又把门虚掩上退回去。

  其实我只是想在走之前把这一生最后翻一遍。

  人到了这个年纪,回忆就变成了一种不自觉的惯性,年轻时总觉得日子漫长,像一条淌不到头的河,走着走着忽然就到了入海口,河水变缓了、变浅了,回头一看,源头的那些影子已经模糊成一片光斑,可偏偏有些画面不会模糊,越老越清楚,像底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出轮廓,一寸一寸地显形,清晰得不像是记忆,倒像是一伸手就能碰到。

  我躺在床上,闭了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些已经沉在岁月深处的人影来,他们有的大笑,有的低头,有的站在逆光里朝我挥手,有些人我见过最后一面,有些人没有,而那个少年始终站在那里,干净的眉眼,温和的嘴角,像一株长在旧时光里的树,我总能在记忆里找到他。

  那封折了三折的信纸、阳台上那盆绿萝、深夜街头靠在一起的温度、满山芦苇和飞散的萤火——这些碎片并不按时间顺序排布,它们散落在我大半辈子里,像河床上被水流磨圆了的鹅卵石,随便摸到哪一颗都带着温润的触感。我有时会刻意去翻找其中一块,放在手心握一会儿,再放回去。

  这辈子最难熬的是戒毒那段时间,骨头缝里翻涌的痒和痛、浑身的冷汗、止不住的颤抖,有好几次我真的撑不住了。那天晚上我趴在戒毒所的窗台上,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割在脸上,楼下黑漆漆的,路灯昏昏地照着一小片空荡荡的地面,我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心想就这么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

  可就在那时候我想起了他,就靠着这一条念想,我撑过了那些夜晚。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戒断反应彻底退了,身体慢慢恢复了,我再也没有碰过那些东西,可每次遇到难处、每次觉得活着太累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抱着我时手掌的温度,想起他替我整理好被角之后关上门走远的脚步声,想起那封信末尾“替我活下去“那几个字。他走得早,可他留在世上的一句话,却让我多走了几十年的路。

  我在家躺了多久了?大概有十来天了吧,起初还能下床走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后来腿软了,只能在床边坐一坐,再后来连坐起来都有些费劲,索性就靠着枕头躺着,看看窗外的桂花树和偶尔落在树枝上歇脚的小鸟。

  儿女们把热粥端进来,一勺一勺地喂,我咽得很慢,有时候一口粥要含半天才吞得下去,他们就等我把那一口咽完了再递下一勺。我这一生有过很多次被喂饭的时刻——小时候母亲喂我,后来腿受伤时戴安帮我带饭到教室,怀孕那阵子丈夫每天早上煮粥端到床边,如今轮到子女喂我了,时光是个圆圈。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把整间屋子都照得透亮,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看得见,像无数颗细小的金粒在光束里缓缓打转,我正望着那些浮尘发呆,前院传来叩门声,然后是女儿迎出去的脚步声,再然后是开门、说话、拖鞋踩过地砖的声响。

  我往门口的方向侧过头去,门被轻轻推开,门口站着两个人。头发花白的女人,身板还挺得很直,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蓝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旧式的银色胸针。她身后站着一个头发也白了大半的男人,身形微微发福,但背脊没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道温和的笑纹。

  是戴安和载辰,他们来看望我了。

  我张了张嘴,只挤出两个字:“来了。“

  戴安走进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这几十年来她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一样。她没有说客套话,只是伸手替我拢了拢滑到肩头的被角,指尖碰到我脖颈的时候她微微停了一下,然后把被角细细地掖好。

  载辰把一袋水果放在柜子上,后退两步在窗边站定了,留出空间给戴安和我。他看了我一眼,轻声说:“气色比上回好。“

  我笑了一下,知道他是在说好话哄我:“躺了这么多天,白吃了这么多顿饭,总该长点肉。“

  戴安握着我的手,掌心贴着我的手背,温度慢慢渡过来。我和她这一生握过很多次手,年少时她扶我走过走廊,中年时她搀我走过灵堂,如今白发苍苍了,她还是这样握着我的手,像一件做了大半辈子的事,已经不需要刻意了。

  我侧头看了看站在窗边的载辰,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戴安,轻声开口:“载辰,能麻烦你去厨房帮我倒杯温水吗?我渴了。“载辰看了戴安一眼,戴安轻轻点了一下头,他没多问,转身往外走,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拢之后,房间里就剩下我和戴安两个人,阳光还在,浮尘还在,安静也还在。

  我慢慢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她掌心里,变成我掌心朝上的姿势。她重新握住我,拇指搭在我的手腕内侧,像是能摸到我的脉搏一样。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纹,那是去年冬天房顶渗水留下的痕迹,弯弯的像一条干了的小河。视线顺着那道细纹慢慢往前移,仿佛越过时间的边界,回到了那个我花了整整一辈子才敢重新面对的夜晚。

  那间公寓酒店的房间很小,窗帘厚重得透不进光,天花板上的顶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墙壁惨白惨白的。我被柳沁语关在那间屋子里已经不知道多少天了,分不清日夜。每隔一段时间有人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个小塑料袋,我像一条被喂惯了的鱼,看见那东西就想扑过去。整个人已经废了,骨头缝里填满了痒,力气被抽干,连爬去门口都要喘很久。

  那天我又吸了一次,整个人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像隔着起雾的玻璃看东西。脑子是涣散的,身体是软的,沉得像灌了铅。就在那种迷蒙的状态里,门锁咔嗒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很重,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我趴在地上动弹不了,只能从模糊的视野里看见一双男人的脚停在我面前,黑色的皮鞋,深色的裤管。然后那个人弯下腰,一只手伸过来揪住了我的头发,头皮被扯得发麻,我整个人被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猫,脚趾离了地面,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然后被他甩手丢在了床上。床垫弹了一下,我的后脑磕在床头板上,嗡的一声,眼前冒了一阵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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