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趴在床上侧着脸,半天才看清站在床边的那个人。他光着上半身,肩膀很宽,胸口的肌肉鼓着,腰间有一道旧疤。他正低头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那个弧度让我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一秒,然后猛地倒流,我认得那个笑。初中的时候,每天课间他都会摆出这种表情站在我课桌旁边,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羞辱我、嘲笑我,他围着我的座位转圈,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喊着“妖魔鬼怪快离开“,全班哄堂大笑。
哪怕几十年没见了,哪怕他变了样、长了岁数,那个眼神、那个笑法、那个居高临下俯视我的角度,和初中时他一模一样。恐惧来得比意识还快,我的身体先认出了他,然后脑子才跟上,整个人开始发抖,四肢像被抽去了骨头,连蜷缩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
他爬上了床,膝盖压在我大腿两侧,整个人沉甸甸地坐在我身上。他先是扇我耳光,左一下右一下,脸颊很快就木了,嘴里尝到了血腥味,舌头顶到内壁有一块破了皮。他见我没反应,又掐我的脖子,两根手指卡在我喉结两边往内收,我咳得喘不上气,眼前发黑,碎光点在视野里乱跳,耳朵里嗡鸣声越来越大,什么都听不清。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床单上胡乱抓了几下,指甲嵌进布料里,可什么都抓不住。
到后来他松开掐我脖子的手,我猛地呛了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喉咙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可那时候我整个人还是麻的,视线涣散,脑子里像灌满了浆糊,只有一个念头在很底的地方慢慢翻上来:就这样吧,别挣扎了,反正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可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沉下去的时候,一些很碎的东西开始往上浮。不是一整段记忆,就是碎片,致远的影子被切成了很多小块,一块一块地浮起来,像碎了的灯片一张一张翻过来,我相信他还在家里等我。
紧接着另一根线也浮了上来,我想起了戴安,王家豪是她的未婚夫,是父辈用生死战友情谊绑在她身上的枷锁。她不喜欢他、讨厌他、厌恶他的为人,可碍于父亲的坚持、碍于两家的恩情,硬生生忍了几十年。如果王家豪还活着,戴安就永远被那门娃娃亲绑着,永远不能真正自由。这个人在外面做这种事,他配不上戴安守着的那份念想。
我像是被人从水底猛地拉了一把看,手脚忽然就听使唤了。他掐完我脖子之后手松了一下,就在那个间隙,我猛地抬起右腿,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朝他的裆部蹬了一脚,膝盖撞在他身上,他疼得“嗷“了一声,整个人从我身上弹起来,躬着腰,两只手捂住下面,脸涨得通红,五官皱成一团。他没有防备,因为我之前一直像具尸体一样任他摆布。
在他弯着腰倒抽冷气的那个瞬间,我的余光扫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果刀。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翻了个身,从床上滚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可我不觉得疼。我撑着床沿站起来,伸手抄起那把刀攥在手里,刀柄硌着掌心的肉,冰凉的,却让我一下子清醒了。
王家豪直起身的时候看见了我手里的刀,他骂了一句什么,伸出手想拦我。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攥着刀朝他扑过去,刀刃扎进他胸口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钝钝的阻力,像切一块没解冻的肉,要用劲往里按才能推到底。他的嘴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不是慢慢倒的,是那种重心忽然消失之后一下子砸下去的倒法,后脑磕在床沿上又弹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我握着刀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刀柄是滑的,黏糊糊的,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满手都是暗红色的东西,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溅开小小的血花。那把刀“当啷“一声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壁上,然后顺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膝盖蜷起来抵住胸口,两只手伸在面前不敢收回来。血还在往下滴,手背上、袖口上、地板上。地板上那滩暗红色的东西正在慢慢扩大,顺着地砖的缝隙朝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正在被浸湿的地图。
我盯着王家豪的尸体看了很久,他侧躺在床沿下方,胸口那个位置洇开了一大片深色,还在慢慢往外扩。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半睁着,两颗眼珠朝天花板的方向定着,像蒙了灰的玻璃珠。我嗓子眼发紧,胃里翻江倒海,干呕了好几下,可什么也吐不出来。
杀人的那种恐惧不是尖叫、不是晕厥,而是一种更深的、贯穿全身的僵硬。空气的密度变了,光线照进来的角度变了,连我自己呼吸的频率都变得陌生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纹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擦不掉。那双手我看了大半辈子,从小时候握住铅笔写字,到初中时攥着衣角低头挨骂,到后来戴安替我擦药时轻轻搭在她掌心里,再到现在沾着血,它们一直是同一双手,可从此以后它们不再一样了。
我在地上瘫坐了很久,大概几分钟,也许更长。直到那股麻痹慢慢退下去一些,我才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是抖的,膝盖软的,走一步晃一下,我走到王家豪身边蹲下来,在他裤兜里摸到了手机,我拉过他的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手机解了锁,我背得出那串数字,可手指抖得按不准键盘。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的声音不像我自己。“致远,“我说,“我杀人了。你来接我。“
我给他发了定位,然后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在地上,又退回了墙角坐下。手还在抖,膝盖也在抖,连牙关都在磕,我抱住自己的胳膊,缩成一团,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次都让我的心跳猛地拔高再坠下来,不是他,又不是他。
后来门又开了,但进来的人不是致远,是柳沁语。
她推门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只是路过想进来看看动静。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头发散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眼皮,然后看见了地上的王家豪,看见了那滩洇开的血,看见了我缩在墙角浑身是血。她整个人定住了,嘴里的烟掉在地上,顺着地面滚了两圈停住。她盯着王家豪的尸体看了好几秒,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那一瞬间柳沁语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震惊,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张开又合上;然后是恐惧,脸色刷地白下去,连嘴唇都褪了血色;可那些都只持续了一两秒,然后从恐惧底下翻上来一层别的什么,像是她在飞快地盘算,在脑子里拨算盘珠子一样把各种可能性拨来拨去,飞快地估算这件事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还能从中拿到什么。
她开口了,但措辞已经稳住了:“叶瑶婕,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往地上扫了一圈又落回我身上,“他爸是谁你知道吗?你完了,但我可以帮你。“她弯下腰作势要去捡地上的水果刀,“你把刀给我,我帮你处理现场。但你以后什么都得听我的。“
我缩在墙角说不出话,嗓子是哑的,浑身在抖。可我听懂了她的话,她想接那把刀,想制造出是她替我善后的假象,这样她就有了永远拿捏我的把柄,死到临头了她还在谈条件、算计得失,这就是柳沁语。
就在她手指快要碰到刀柄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致远站在门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地上的血,看见王家豪的尸体,看见柳沁语弯着腰伸着手,看见我缩在墙角满脸满手都是暗红色。他什么都没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捧着我的脸把我的头抬起来,目光从我脖子上的掐痕移到脸颊的红肿又移到嘴角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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