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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负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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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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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二十年,六月中旬。

  奉天的夏天来得不声不响。等人们察觉到的时候,院子里的月季已经开到了第二茬,树上的知了开始了没完没了的聒噪,连风都是热的,扑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袁斌回来的第五天。

  那天下午,婉柔正在房里看书,云子端着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把茶盏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整理婉柔的衣柜。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井井有条,不像有些丫鬟做事毛手毛脚、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自打进府以来,她做事就没有出过差错,细心得像一把好尺子,量出来的每一寸都刚刚好。

  婉柔放下书,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云子,先别忙了,坐下歇会儿。”婉柔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

  云子转过身,微微欠身:“六小姐,奴婢不累。这些衣裳叠一叠就好,单伯说明日怕是要下雨,趁今天日头好,该拿出来晾晾。”

  “不急在这一时。”婉柔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云子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衣裳,在绣墩上坐下来。她坐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即便坐着,她身上也带着一种随时准备起身服侍的姿态,像一根绷着的弦,没有一刻真正松弛过。

  婉柔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复杂。这个丫鬟从叶府跟过来,日夜不离地伺候她,起居饮食样样周到,从无怨言。在这座陌生的帅府里,除了雨双,云子是陪伴她最多的人。

  “云子,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婉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云子抬起眼帘:“六小姐请讲。”

  “袁副官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你也看到了。绸缎、胭脂、茶叶、瓷器,堆了半个厢房,我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婉柔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看上什么,随便拿就好。别跟我客气。”

  云子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六小姐,这怎么行?那些都是袁副官送给您的,奴婢怎么能——”

  “怎么不能?”婉柔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很坚定,“你是我从叶家带来的,从叶府到帅府,一路跟着我,日夜操劳,没有一日清闲。我身边除了你,还有谁是从叶家跟来的?”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虽然我们的身份是主仆,但我一直把你当姐妹。除了林倩,现在最亲近的人就是你。”

  云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婉柔看不见她的眼睛,看不见那双低垂的眼帘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姐妹。

  最亲近的人。

  云子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六小姐……”她的声音有些涩,顿了顿才接下去,“奴婢何德何能,能得六小姐如此对待。”

  婉柔笑了:“什么德能不德能的,这又不是选官。你对我的心意,我都记着。”

  云子没有再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白净纤细,不像做过粗活的手。婉柔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手怎么不像做粗活的?”“你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怎么连府里的规矩都学得这么快?”“你怎么什么都会?”——婉柔什么都没问过,因为她信任她。

  这种信任,是云子用二十多天的尽心服侍换来的。

  可此刻,当婉柔说出“姐妹”两个字的时候,云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自从十三岁被土肥原选中的那天起,她就不允许自己有这种多余的感觉。

  她是云子,也是南造云子。她是日本的特务,是土肥原贤二派来刺探情报的棋子。她的使命,不允许她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可婉柔说“姐妹”的时候,她的心动了。

  就那么一瞬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酸。酸得她想哭。

  云子把那些多余的情绪压了下去,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涩:“六小姐对奴婢的恩情,奴婢这辈子都记得。”

  婉柔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雨双清脆的声音:“嫂子!嫂子!你看我带谁来了!”

  婉柔和云子同时看向门口。

  雨双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那妇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朵晒足了太阳的菊花。她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篮子里装着软尺、剪刀、顶针、各色丝线,还有一些裁缝用的零碎物件,一看就是吃饭的家伙。

  “这位是?”婉柔站起来。

  雨双拉着妇人的袖子,笑眯眯地介绍:“这是孙伯母!单伯的老伴儿!嫂子你不知道,孙伯母以前可是奉天城最好的裁缝,我哥和我从小到大的衣裳都是她做的。后来年纪大了不做了,就给府里的人做做衣裳,谁想做新衣裳都找她。咱们府里最好的裁缝,手艺可好了!”

  婉柔微微欠身:“孙伯母好。”

  孙伯母连忙还礼,上下打量着婉柔,目光里带着一种老裁缝特有的审视——量体裁衣之前,先用眼睛量一遍。“少夫人真是好模样。”她的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叹,“老婆子在奉天城做了几十年衣裳,就没见过少夫人这么标致的人。”

  婉柔笑了笑:“孙伯母过奖了。”

  “我可不是过奖。”孙伯母放下篮子,从里面拿出软尺,“雨双小姐说袁副官带了好多好绸缎回来,要给少夫人做新衣裳,老婆子就来了。少夫人,您先站好,我量量尺寸。”

  雨双在旁边补充道:“嫂子,不只你一个人的,云子姐姐也有份。袁哥哥带了好多绸缎回来,我一个人穿不了那么多,单伯说孙伯母闲着也是闲着,就让她来做几身。”

  云子微微一愣:“奴婢也有?”

  “当然啦!”雨双理所当然地说,“你天天伺候嫂子,那么辛苦,也该做几身好衣裳。反正绸缎多的是,放着也是放着。”

  婉柔看了云子一眼,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去吧,让孙伯母给你量量。”

  孙伯母给婉柔量尺寸的时候,动作很轻,软尺在她身上游走,像一条温顺的小蛇。她一边量一边念叨:“少夫人这腰身真细,老婆子做了几十年衣裳,这么细的腰没见几个。肩宽正好,不宽不窄,做什么款式都好看。我给您做几件旗袍吧,夏天的料子要轻薄透气,袁副官带回来的这批绸缎里有一种杭罗,轻薄凉快,最适合夏天穿……”

  她的手指在软尺上滑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汇报。每一寸都量得仔仔细细,末了还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头歪歪扭扭地记下几个数字。

  量完了婉柔,孙伯母转向云子。

  “姑娘,你站好,抬胳膊。”

  云子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她很少被人这样打量,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她不舒服。她习惯了躲在暗处,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习惯了做那个看别人的人。此刻被孙伯母上下打量,她有一种被剥开的感觉。

  孙伯母一边量一边说:“这姑娘身段也不错,就是太瘦了。多吃点,太瘦了衣裳撑不起来。腰倒是细,做旗袍也好看。不过你平时要干活,做的款式不能太繁复,简单利索些好,袖子也不能太宽,干活碍事……”

  雨双蹲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孙伯母量尺寸看得津津有味:“孙伯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量个尺寸就能知道做什么款式?”

  孙伯母头也不抬,手下活计不停:“老婆子做了一辈子衣裳了。看一个人的身量、骨架、平时做什么活儿,就知道什么款式最合适。就像少夫人这样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款式可以讲究些、繁复些。这姑娘是要干活伺候人的,袖子就不能做太宽,裙摆也不能太长,利索最重要。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是合不合适的问题。做衣裳和做人一个道理,再好看的东西,不合适也是白搭。”

  婉柔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感触。做衣裳和做人一个道理,合不合适,只有自己知道。

  雨双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孙伯母说得很有道理,连连点头。

  孙伯母量完了,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把软尺叠好放回篮子里,提起篮子站起身:“少夫人,老婆子回去就开工。三五天的功夫,先做两身出来给您试试,合身再接着做。这料子金贵,做坏了就糟蹋了。”

  “辛苦孙伯母了。”婉柔说。

  孙伯母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老婆子这辈子就这点手艺,能给少夫人做衣裳,是老婆子的福气。”

  她提着篮子走了,脚步轻快,一点都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婉柔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帅府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单伯忠心耿耿几十年,孙伯母一双巧手养活了一家人,他们在这座府邸里活了一辈子,看着这座府邸的主人从萧羽峰的父亲换成了萧羽峰,看着这座府邸里的人来来去去。

  也许他们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只是不说而已。

  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萧羽峰、何冲、袁斌三人从前院过来了。萧羽峰走在最前面,步子沉稳;何冲跟在左后,一如既往的沉默内敛,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袁斌走在右边,步子大而有力,虽然腿伤还未完全痊愈,但精神头比刚回来那天好了许多。

  雨双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她在三个人面前站定,仰着脸,笑眯眯地一个一个喊过去,每个称呼都不一样,每一句都带着独属于她的亲昵:

  “哥哥!”

  萧羽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而宠溺,力度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小猫:“跑慢点,当心摔着。”

  “袁哥哥!”

  袁斌笑着应了一声,粗犷的脸上笑意满满,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雨双今天穿的真好看!”

  “那是当然啦!”雨双得意地转了个圈,裙摆旋开成一朵花,“孙伯母给我做的新衣裳!”

  “何大哥!”

  何冲微微点头,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雨双知道那是在笑。何冲不常笑,可他每次见到雨双,都会弯一下嘴角。雨双曾经跟婉柔说过,“何大哥笑起来可好看了,就是不太笑,可惜了。”婉柔问她何冲长什么样,雨双歪着头想了想,说“像一块石头,但是一块好石头”。

  三个人都被她叫了一遍,院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雨双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孙伯母来量尺寸的事、袁哥哥带的绸缎有多好看、嫂子穿上新衣裳一定会更漂亮。

  萧羽峰听着妹妹的聒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越过她,落在婉柔身上。

  婉柔站在房门口,正看着这边。

  袁斌也看见了婉柔,大步走过去,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嫂子好!”

  婉柔微微欠身,嘴角浮起一抹得体的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热情到让人觉得刻意,也不冷淡到让人觉得失礼。弯起的弧度、停留的时间、眼底的柔和,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十七年世家教养的打磨。

  “袁副官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婉柔的声音温和而客气,“腿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袁斌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力气大得像在拍一根木头桩子,“嫂子放心,再养几天就能骑马打仗了!在上海躺了那么久,骨头都生锈了,再不活动活动,我都要不认识刀枪长什么样了。前些天去校场走了几圈,除了有点酸,啥事儿没有!”

  何冲在旁边淡淡道:“少帅说了,一个月内不许你上马。”

  袁斌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大狗,不满地嚷嚷起来:“何冲,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一个月不骑马,你让我走路回辽西啊?少帅那是关心过度,我这腿自己知道,好着呢!”

  萧羽峰没有看他,但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些。

  婉柔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没有变。她应对得很好,每个人都说“少夫人好相处”“少夫人待人温和”。她知道该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让人觉得自己是个称职的少帅夫人。这是叶家教给她的——世家女儿,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一定要过得去。

  萧羽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婉柔对袁斌笑。

  那笑容得体、大方、温婉,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他从那笑容里读出了距离。

  她对他笑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恰到好处。客气得像是对待一个不太熟的亲戚,礼貌得像是在出席一场不得不应付的应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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