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省亲
她是他的妻子。可她对别人笑的时候,和对她笑的时候,没有区别。
萧羽峰垂下眼帘,把那一瞬间的心酸压了下去。他不确定自己是在心酸,还是在嫉妒——嫉妒袁斌,嫉妒雨双,嫉妒那些能让她真心笑出来的人。他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没有人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雨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拉着袁斌问东问西。
“袁哥哥,上海好玩吗?”
“还行吧。”袁斌挠了挠头,“就是人多,楼高,走路累得慌。街上全是人,比咱们奉天庙会还挤。我第一天到上海,站在马路边上看了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过马路。”
雨双笑弯了腰,又问:“那上海的女人们是不是都穿洋装?烫那种卷卷的头发?我在画报上见过,可好看了。”
袁斌想了想:“有的穿洋装,有的穿旗袍。不过我跟她们又不认识,管她们穿什么?你问这个干嘛?你又不去上海。”
“我就是好奇嘛。”雨双撅了撅嘴,“袁哥哥你这个人真没意思,出去一趟什么都没看到。”
袁斌挠头笑,不知道该回什么。
何冲站在旁边,看着袁斌被雨双问得招架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二次弯嘴角了——对何冲来说,一天弯两次嘴角,简直是破天荒的事。
萧羽峰的目光又落回婉柔身上。
她还站在那里,嘴角的笑意还在,但已经淡了一些,像夕阳褪去后的最后一丝余晖。那笑容在袁斌面前和在别人面前没有区别——一样得体,一样疏离,一样让他觉得遥不可及。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什么时候,她能对他笑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的笑,而是真心的、放松的、眼角会弯起来的那种笑?
他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
他不敢想。
热闹散去,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
婉柔坐在窗前,翻着雨双留下的一本画报。画报上印着上海滩的时髦女郎,烫着卷发,穿着旗袍,站在洋楼前笑靥如花。黑白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出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和奉天完全不同的世界。
雨双坐在她旁边,翻着另一本画报,忽然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婉柔。
“嫂子,你是叶赫那拉家的吧?”
婉柔翻了一页画报:“怎么了?”
“叶赫那拉,那可是大姓啊。如果清朝还在,嫂子应该是个格格吧?”雨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羡慕,像是觉得“格格”这两个字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光环。
婉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之前对袁斌的笑真了一些,眼底有了一点柔软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隐隐约约地透了出来。
“什么格格。”她放下画报,看着窗外的花园。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绽放,“人这一生,身份都是虚的。今天你是格格,明天大清没了,你什么都不是。只有自己想守护的,才是最重要的。”
雨双听得似懂非懂,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那嫂子想守护什么?”
婉柔的目光飘远了一瞬。
想守护什么?
她想守护额娘的健康,想守护婉清的天真,想守护林倩的笑容。可她说不出口。那些话,对任何人都说不出口。
“家人。”婉柔的声音很轻,“我的家人。”
雨双点了点头,像是懂了。她趴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又问:“嫂子,你们家那么多姐妹,你最喜欢谁?”
婉柔的嘴角弯了一下,这回是真的弯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真。
“七妹婉清。她年纪最小,从小跟着我,像条小尾巴,甩都甩不掉。每次我做什么她都要跟着,我去花园她跟着,我去书房她跟着,我去给额娘请安她也跟着。后来她大了一些,我跟她说你不能老跟着姐姐,她就不高兴,撅着嘴能挂油瓶。”
雨双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跟我一样!我小时候也是,我哥去哪儿我跟哪儿,他不带我我就哭,哭到他带我为止。有一次他去军营,我非要跟着,他没办法,把我扛在肩膀上去了。军营里那些兵看见我,都傻眼了。”
婉柔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眼角弯弯的,像月牙落在眼睛里。
“三姐婉月对我最好。”婉柔的语气柔和了下来,像在说一件很珍贵的事,“小的时候,我被阿玛责罚,三姐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有一回我不小心打碎了阿玛最喜欢的一个花瓶,大姐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说,就等着看我挨骂。三姐二话不说,说是她打碎的,替我挨了十下手板。她的手肿了好几天,写字都握不住笔。我跟她说对不起,她说‘别说对不起,你没事就好’。”
雨双听着,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三姐真好。”
“嗯。”婉柔点了点头,“二姐婉冰……她不一样。她话不多,但你的事她记在心里。她嫁得远,不常回来,可她心里有每一个妹妹。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东西,让婉清转交给我,叮嘱我不要委屈自己。”
“二姐也好。”雨双由衷地说。
婉柔顿了顿,提起了大姐,语气比之前淡了一些:“大姐婉颜……她是嫡长女,从小就要强。她总觉得我的血缘有一半是汉族血统,配不上叶赫那拉这个姓。小时候她叫我‘南蛮子’,我哭过好多次。”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微黯了一下。那些记忆太深了——大姐居高临下的眼神,嘴角那抹轻蔑的笑,还有那句像针一样扎进心里的“南蛮子”。她没有替大姐辩解,没有说“她其实心不坏”,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雨双听着,有些愤愤不平:“你大姐怎么这样啊?什么南蛮子北蛮子的,现在都什么年月了,还讲这些?”
婉柔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像隔了一层纱:“不说这些了。”
“四姐婉如性子淡,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争。五姐婉心……她温温柔柔的,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茉莉花,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婉柔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七个姐妹,各有各的性子,各有各的命。”
雨双听着,忽然感慨道:“嫂子,你家里人真多。我只有哥哥一个。小时候我总羡慕别人家有兄弟姐妹,可以一起玩。后来发现,我哥哥一个人,顶得上别人家十个。他不让我受一点委屈,不让我吃一点苦。他把我保护得太好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安全,但不自由。”
婉柔看着她,目光柔和:“你哥哥是怕你出事。”
“我知道。”雨双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所以我不怪他。”
婉柔刚想再说些什么,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雨双眼尖,立刻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感伤变成了欢喜。
“哥哥!”
萧羽峰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长衫,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少了几分军人的冷硬,多了几分书生的儒雅。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还和从前一样。他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雨双身上,然后移到了婉柔脸上。
婉柔站起身,微微欠身,声音不急不慢,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恭敬:“少帅。”
萧羽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他看出了不同。她刚才在跟雨双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是活的——眼角弯着的,嘴唇是放松的,整个人的姿态都是舒展的。可他一进来,那笑容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得体的、客套的表情。
不是不笑,是对他不笑。
萧羽峰把那点心酸压了下去,面上不动声色,看不出任何波澜。在这一点上,他和婉柔是同类——都擅长藏。她藏的是真心,他藏的是失落。
雨双没察觉哥哥和嫂子之间微妙的气氛,跑过去拉着萧羽峰的袖子,兴高采烈地说:“哥哥,你来得正好!嫂子刚才跟我说了好多叶家的事,姐姐们的、小时候的、可有趣了!嫂子说她想家了,你听出来没有?”
萧羽峰闻言,目光转向婉柔,语气温和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可是挂念家中了?”
婉柔沉默了片刻。
她确实想家了。想念额娘,想念婉清,想念三姐,想念叶府的一草一木。想念春天花园里的桃花,夏天池塘里的荷花,秋天满院子的桂花香,冬天回廊上结的薄冰。想念林倩。
那个名字,才是她心里最重的。
“是。”她轻轻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但这一个字里,藏着她说不出口的所有思念。
萧羽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想,她很少在他面前表露什么,这大概是婚后这些天来,她第一次主动说出自己的心思。
“既是想家,便回叶家省亲。”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决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决定他想了很久了。他想让她开心。如果回叶家能让她开心,那就让她回去。
婉柔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意外,还有一些萧羽峰看不懂的东西。
“择个晴好的日子动身便是。”他补充道,语气笃定,像是在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容商量——但这次的不容商量,不是命令,是成全。
婉柔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萧羽峰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客套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猝不及防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惊喜。像是一扇一直关着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她的嘴角扬起来,眼角弯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颤抖。
萧羽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那点酸楚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她在笑。
不是对袁斌的那种得体的笑,不是对单伯的那种客气的笑,不是对孙伯母的那种礼貌的笑,而是真的、实在的、连眼睛都在笑的笑。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好看的让他移不开眼睛,也心酸的让他几乎说不出话——因为让她这样笑的,不是他,是“回家”这两个字。
“真的。”他说。
婉柔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她低下头,像是在忍住什么,声音轻轻的:“多谢少帅。”
雨双在一旁蹦得老高,死死攥住萧羽峰的衣袖晃来晃去,小嘴撅得老高,带着几分蛮不讲理的撒娇:“哥哥!我也要跟着一起去!嫂子要是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府里多冷清无趣!你可不能丢下我独自留在府中,说话一定要算话!你要是不肯带我,我往后整整一个月都不搭理你!”
萧羽峰看着妹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你去做什么?”
“我去看嫂子的家啊!”雨双理直气壮,“嫂子说了,叶府有花园有假山有池塘,还有好多好多姐妹。我一个人待在帅府多没意思,哥哥你又不陪我,袁哥哥整天忙,何大哥半天不说一句话,小雯连棋子都摆不明白。我不去叶府,我还能去哪儿?”
萧羽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去。但不许添乱,不许惹事,不许到处乱跑。”
“我才不会呢!”雨双高兴得转了个圈,裙摆又旋开成一朵花,跑到婉柔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嫂子,我们一起去!”
婉柔看着雨双高兴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婉清。两个小姑娘性子也像,一样的活泼,一样的天真,一样的没心没肺。如果婉清和雨双见面,一定很热闹吧。
“好。”她说。
当天晚上,萧羽峰在书房单独召见了袁斌。
书房里的灯亮着,窗户半开,夜风从窗外溜进来,带着花园里月季的香气,甜丝丝的。桌上的茶凉了,没有人顾得上喝。萧羽峰坐在书桌前,袁斌站在他对面。
“少帅,您找我?”袁斌抱拳行礼。
萧羽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袁斌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他在萧羽峰面前从来都是这样——即便私下里亲如兄弟,该有的规矩从来不会少。这不是生分,是尊重。
“少夫人过几天要回叶家省亲。”萧羽峰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你护送。”
袁斌二话不说,抱拳应声,语气笃定而干脆:“少帅放心,有我在,定保一路平安。”
萧羽峰点了点头。
袁斌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何冲沉稳,适合坐镇后方、统筹全局;袁斌勇猛,适合冲锋陷阵、护卫周全。两个人性格不同、分工不同,可对他的忠心,是一样的。十几年了,他们从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从一无所有到打下这片地盘。这份情谊,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命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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